司空图在《诗品·劲健》中说: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茹真饮强,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谓存雄。
可见雄是重视气的,健是重视力的。《庄子天下篇》曾提出“存雄”,《易·乾卦》曾提出“行健”存雄于内,行健于外,则生雄健。刘禹锡在《唐故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君集记》中,指出了柳文“雄深雅健”的特色。刘整理柳的遗稿,不仅包括文,而且包括诗,故我们也可用“雄深雅健”去概括柳诗。宋代蔡像说:“子厚诗雄深简淡,迥拔流俗,至味自高。”(《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引)这些都突出了柳诗雄健的一面。诗人的咏史诗不多,但却表现了雄健的特点,如《咏三良》:
束带值明后,顾盼流辉光。
一心在陈力,鼎列夸四方。
款款效忠信,恩义皎如霜。
生时亮同体,死没宁分张。
壮躯闲幽隧,猛志填黄肠。
殉死礼所非,况乃用其良。
霸基敝不振,晋楚更张皇。
疾病命固乱,魏氏言有章。
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
公元前622年,秦穆公任好死,以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铖虎去殉葬。他们都是秦国的良将。在《诗经·黄鸟》中,就描述了这件事。柳宗元借古抒怀,感慨万端,其中寄托着诗人被贬时的悲壮心情,深刻地表现了对于三良的无限同情,强烈地表现出对于暴君的切齿痛恨!其他如《咏史》、《咏荆轲》、《古东门行》、《行路难》等诗,均含有一股雄壮之气、刚健之力。除了咏史诗以外,柳诗雄健的风格还表现在诗人许多描绘山川风物、奇异风光的诗篇中。如《法华寺石门精舍三十韵》言志,则“拘情病幽郁,旷志寄高爽”;写高,则“稍疑地脉断,悠若天梯往”;绘险,则“堑峭出蒙笼,墟垃临滉瀁”;述奇,则“密林互对耸,绝壁俨双敞”;状势,则“映日雁联轩,云波泱漭”;寻幽,则“探奇极遥瞩,穷妙阅清响”。
山川风物
此诗虽作于永州被贬时,却气势雄壮,笔力挺健,意境深远,造型秀雅。其他如《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亦系咏永州风景者,但见:“九疑濬倾奔,临源委萦回。会合属空旷,涨澄停风雷。高馆轩霞表,危楼临山隈。”有一股雄健之气,奔跃腾飞。再如:《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界围岩水帘》等诗,均于雄健中回荡着清旷之音。此外,在诗人笔底,南方的风俗人情和少数民族的生活习惯也流露出雄健古朴、简淡敦实的特点,如《柳州峒氓》就栩栩如生地再现了少数民族“文身”的习俗及诗人的热情歌咏。《柳州城西北隅种甘树》、《田家》就质朴刚健地描绘了种黄甘的情趣和农民的悲惨境遇。
田家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还另辟蹊径,写了一些动物寓言诗,诗人托物言志,抒发愤懑之情,在雄健之中往往流露出悲慨的调子和讽刺的声音。且看《笼鹰词》:
《笼鹰词》
此诗作于永州被贬期间。诗人以失去自由的笼鹰自况,寄托了自己政治上遭受挫折的悲愤心情。诗人在迁谪前,参加“永贞革新”,春风得意马蹄疾,雄心壮志入云天如苍鹰搏击长空,雾裂虹断,电掣雷鸣,劲翮剪刺,勇攫狐兔,百鸟惊逝,四顾激昂,岂不雄哉!但风云突变,时运逆转,溽暑忽降,苍鹰受挫,狸鼠欺凌,倍感凄怆。但愿秋风相助,挣脱一切羁绊,重新翱翔太空全诗雄健悲愤,感人至深。此外,在《跂乌词》中,以病一足的跂乌自况,慨叹落魄失势的不幸遭遇。在《放鹧鸪词》,亦以鹧鸪自况,慨叹万里为孤囚,“破笼展翅当远去”。在《闻黄鹂》中,描写黄鹂的鸣声,触发了诗人的乡思:“我今误落千万山,身同伧人不思还。乡禽何事亦来此,令我生心忆桑梓。”从这些寓言诗中,可以看出:尽管诗人寄托遥深,含义丰富,但其基调是激昂的,风格是雄健的。它体现了诗人即使忧心忡忡、悲愤填膺,但仍然希望不绝、继续追求!故其风格刚健清新。
鹰
至于柳诗风格中精工镌刻的一面,前人已指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七引述元代刘履的话说:“柳子厚诗,世与韦应物并称;然子厚之工致,乃不若苏州之萧散自然。”明王世贞说:“韦左司平淡和雅,为元和之冠……柳州刻削虽工,去之稍远。”(《艺苑卮言》卷四)方回云:“柳州诗精绝工致。”(《奎律》卷四)明代李东阳说:“陶诗质厚近古,愈读而愈见其妙;韦应物稍失之平易;柳子厚则过于精刻。”(《怀麓堂诗话》四二)这些都突出了柳诗精工镌刻的一面。所谓精工镌刻,就是指精约工致、峻削细刻。《文心雕龙·体性》云:“精约者,核字省句,剖析毫厘者也。”柳宗元的诗,言约意丰,字字中的。犹矿出金,炉火纯青“虽发语已殚,而含意未尽。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
柳宗元雕像
(唐代刘知几《史通·叙事》)且看《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此诗立意新奇,构思工巧,语言精练,发人遐思。首联以“十年憔悴”开始,尾联用“垂泪千行”照应。“十年”与“千行”,数字对数字。“憔悴”与“垂泪”,忧愁加悲伤。情感层次,层层推进,诗人隐痛,不断加深。从空间看,由长安到岭外(东广西一带)从时间看,永贞元年(805)至元和十年(815)整整十年,过着被贬生活。原因何在?因为诗人以漫不经心的“慵疏”的态度去对待那些保守的权贵们,这就招致物议,而横遭不测诗人用“直以”对“休将”,以“伏波故道”对“翁仲遗墟”,对仗工整,裁剪严密,浑然一体,天衣无缝。此外,柳诗还有工巧峻削的特点。诗人匠心独运,富于创造,刻画细致,结构精巧,巧夺天工。
诗人的心情意境
在《界围岩水帘》中,就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界围汇湘曲,青壁环澄流。
悬泉粲成帘,罗注无时休。
韵磬叩凝碧,锵锵彻岩幽。
丹霞冠其巅,想象凌虚游。
岩水帘
《笔墨闲录》云:“此诗奇丽工壮。”(《柳河东集》卷四十二《界围岩水帘》诗题注引)其境界幽静曲折,色彩有青有赤,音韵荡漾碧空,泉水汩汩而出。诗人把色彩、声音、山脉、河流云霞、树木有机地描绘在一幅精美的诗画中,显示了诗人高超的艺术才能如果不细心琢磨,精工雕刻,这种青翠欲滴的景象和迷人的绝境,怎能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人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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