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满山遍野长有一人高的茅草,可是,我的家乡没有山,只有河坡,我只能说满坡遍野的茅草。茅草生命力极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堤坝上,小沟旁到处都是疯长的茅草,一般的茅草长到秋天足有一个人多高。茅草的用处很多,不仅能打草鞋,做草绳,而且可以盖房子,它不但耐腐蚀,而且结实轻便,冬暖夏凉。
平时,苏北农村评判一个男人是否成功,首先要成家立业,一个大青年在结婚前要垒上两间茅草屋,取上媳妇,离开父母独立门户生活,这样子象征着长大成人的标志。上个世纪的50年代,有些人家子女多,房子小,儿子结婚不分出去过,家里也住不下。所以,一般小伙子要结婚时,都是全家人一起动手,夏天多割一些茅草备用。春天到了,一家人老少齐动手,挖土,垒墙,鞭墙。
家乡的人家盖房子,一般都是就地取材,除花钱买几根茅竹,请几个劳动力,余下全靠一家人起早探黑从田野里割来茅草,运来泥土。墙壁是用泥土沾上碎草一块块的垒起来,垒到一米高时停下让它风干,在风干的时候,家里人起早探黑天天用木棒敲击土墙,叫鞭墙。把垒上的泥土打结实,让它更加坚固,等墙风干后再往上加高。每次大约垒一米高左右,一直加到需要的高度,再用土脚垒上山尖,布上几根竹子,盖上柴笆。屋顶是用茅草沾上泥巴铺就的,屋檐很低,进屋时都要低下头。在我的记忆中,家乡经常刮台风,高的房子容易被台风刮掉,所以家家盖房子都盖得很低,屋檐上常滴着雪水或者雨水。冬天,屋顶上积雪融化成水顺着茅草往下滴,如果遇到冷空气,就结成冰激凌,一排排,整齐地排在屋檐下,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在我十二岁那年,家乡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房子都被白雪埋藏起来,门都被堵住了,我们从屋里出不来,就用锹把门前的雪铲了,人才可以从茅屋里走出来。雪天是孩子们的世界,小朋友们聚在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等阳光出来时,屋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水,由于气温低,屋檐上的水慢慢地便结成冰棱了。妈妈说:冰棱越长,来年的麦穗就越长,我们为了企盼丰收,过上好日子,能够吃到白馍头,就坐在屋里眼睁得很大,静静看着冰棱一点一点变长。有的冰棱有一尺多长,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漂亮极了,像个美丽、闪光的童话世界。
等到天晴暖和了,渔村的孩子们,便从茅屋里走出来,跑到房前屋后,成群结队拿着竹杆敲打长长的冰凌儿,有的小朋友负责敲,有的小朋友负责站在屋檐下用红红的小手接着,用衣服包着,然后大伙一起跑到草垛旁,坐在一块咯嘣咯嘣地分享自己的劳动成果,吃着由雪水结成的冰棱,就像我们今天咀嚼雪糕冰淇淋一样有滋有味。那种感觉真是快乐极了。
低矮厚实的茅屋,组成家乡黄海渔村独特的风景。茅草屋从外观看不是很漂亮,但是冬暖夏晾。寒风刮不透,太阳晒不热,住在里边真舒服,从来不需要用空调。燕子喜欢到家里来做客,每家屋里头都有燕子垒的窝,它们在窝里繁衍后代。麻雀喜欢在屋檐下做窝,鸟儿用歌声歌唱生活,我在鸟儿的歌声中快乐成长。
茅草屋的缺点就是容易漏雨。尤其是夏天,每逢雨季,屋顶茅草腐烂,顺着屋檐滴下黄黄的雨水。屋顶上长满滑滑的青苔,或者偶有一棵小树、小草的种子被鸟带到屋檐上,就会发芽生根。从屋檐里长出来,雨水就会顺着小树小草的根而渗透到屋里。每到下雨刮风时,妈妈都要到房前屋后去看看,用一根长长的木棒压在后檐上,两边用绳子坠上石头压住房子上面的茅草,防止台风袭击时,房子上面的茅草被台风刮跑。有时她还会顺着院墙爬上屋檐用茅草补上漏雨的地方。因为墙体是泥巴做的,她是怕大雨泡坏屋脊而墙倒屋塌。所以住茅草屋时,在每年的雨季到来时,家家户户都要修一次房子。我看到父母修房子特别辛苦,要把泥巴一点一点运到屋上去,我常常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像城里人那样住上瓦房呢?”
到90年代我回到家乡时,家乡的那些茅屋全被新颖别致的新瓦房所取代,当我站在家乡河堤上,极目远眺,整个镇上竟然找不到一间原来的茅草屋。茅草屋在人们的记忆中逐渐地消失了,可它留在我记忆中有关茅草屋的故事,和父母在茅屋里的快乐慈祥的笑容却永远在留在我的记忆中,和那些挂在茅草屋屋檐下那长长的冰棱,永远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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