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书凭吊 哭姊西归 惊鹏
——致网上来访诸君书札之六
网上来访诸君: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盛暑过后,继以炎秋。至祈珍爱,务请保重!
习惯使然,终日埋首书斋,习字为文。正在忙碌之时,突传噩耗,亲姊竟于七月二十四日在麻城乡间故里仙逝,寿终内寝。她预感大限将至时,正值炎薰暑溽、酷热难耐之际,出于疼爱小弟之心,怕我伤怀,身体不支,经受不起奔丧路途劳顿之苦,特意叮嘱子女不要给我报丧。直至前几日,居家丁忧的甥女才在电话中禀我讣告。前两月,我去探视身染沉疴已经卧床半年不起的姐姐时,她已骨瘦如柴,病入膏肓,昼夜剧痛难忍,我就担心她将不久于人世。病床前,她还拉着我的手一再叮咛,要我自身保重。谁知她驾鹤西行、魂归天国时,我竟木然不觉,未能执绋叩奠,送她最后一程,终铸大憾,让我痛彻肺腑,凄然泪下!
我的故乡在鄂之红安县南,自离娘怀呱呱坠地之时,身旁就站着这个幼小的姐姐。因父母终日劳作,她便没有玩耍,没有嬉戏,从早到晚,不是抱着襁褓中的小弟,就是推着摇篮哄着我沉睡。此时,正值日寇大举侵华,四处烧杀奸擄,无恶不作。为躲避灭顶之灾,父母便背着未满周岁的我,徒步日夜兼程逃往大别山深处。行前出于万般无奈,便将这个苦命的尚只五岁的姐姐送进一吴姓人家做了可怜的童养媳。从此,骨肉分离,关山阻隔,一个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的幼女,便开始了她的苦旅人生。几年的凄风苦雨、颠沛流离的艰难岁月过去,当我们重返家乡,初有记忆的我再见到她时,方知这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材矮小、弱不经风的女孩就是我的姐姐。在她的哭诉中,才知道她在婆家一年到头,日夜不息,放牛砍柴,洗衣浆裳,烧火做饭,插秧割谷,纺线织布,当牛马之驱役,作奴婢之使唤。而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挨打受骂,百般责罚,吃尽千辛万苦,备受虐待煎熬。父母返回后,她实在难以忍受时就偷偷跑到娘家来,两个小姐弟一床共睡,我常听见她泣不成声,夜不能眠。那时,家道中落,几近寒门。既成婚约,不能反悔。她住上一两日,母亲只好又将她送进那地狱之门。此时,内战又起,兵荒马乱,举家东奔西走,几经辗转,才迁居到武汉棲身。苦姐便杳如黄鹤,音讯全无。
好不容易熬到解放之日,她才得以挣脱这条锁链,解除了婚约关系。待到她再走进一个荒僻小山村的农家为媳时,也才不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虽说是不再挨打受骂,见人头矮三分,能在清贫中安然度日。然而好景不长,她除了日以继夜地勤扒苦做外,还陆续生了七个子女。在那靠工分度日的年代,一家九口,姐夫因伤很少下地干活,子女嗷嗷待哺,苦姐只好以一人羸弱之躯独立支撑将倾之颓垣,里外操劳,养家糊口。在那个凋敝的小山村里,一个缺粮大户,家大口阔,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穷愁潦倒。一遇大灾之年,更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常常家无隔夜之粮,儿无御寒之衣,外出无亲可靠,病来无药可医,日复一日,度日如年。
改革开放的号角终于吹响!催发了那光山秃岭上的绿草红花,唤醒了在噩梦中挣扎的乡民。在如潮汹涌的外出打工的人流中,姐的几个子女也陆续提着简单的行囊告别已是寡居一人的母亲,踏上了外出谋生的行程。老姐虽说是孤寂清冷、独自为炊、常作倚门悬望之叹,但她的子女们在外奋力拼搏终使贫寒之家出现了转机,生活都逐渐变得殷实起来,有的还在武汉安家就职,孙子辈也有的步入了高等学府的殿堂。他们不时将老母接到城里小住些时日,但都市的车马喧嚣、人群熙攘,加之一辈子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操劳习惯,便依旧要求返回故里。谁知天不遂人愿,没过上几天好光景,前几年姐便又遭病魔相侵,周身骨痛如焚,久治不癒。子女极尽孝道,四处为其求医问药,彻夜不眠,轮番伺奉,但病笃日甚,回天无力,终至不治。
苦姐一生心地兰蕙,天性善良。苦难的折磨也让她愈苦愈刚烈,愈折愈韧坚,从无贪图享受、趋炎附势的劣念,决不违背良知、伤天害理以作为,安贫守贱,洁身自爱,勤劳为本,俭约持家,相夫教子,厚待乡邻。一个默默无闻、极度平凡的农家妇女,没建大业,从无壮举,但其质可与鸣玉比洁,可共幽兰齐芳。人虽已去,但其精魂将长存于天地之间,成为其后人百世示范的楷模!
姐弟情深,休戚与共。她一生寡言少语,不苟言笑。我在大学求学期间和工作之后,曾多次到那荒僻的小山村里去看望她,她只要见到我,便嘴挂微笑。无论生活怎样艰难,哪怕是借钱也要到街市上割肉买菜,宰杀兑换油圤的下蛋母鸡来款待我这个小弟。夜深人静时,在那昏暗的油灯之下,姐弟促膝 长谈,她向我倾诉款款心曲,说到伤心处,竟至泪水长流。
呜呼!苦姐西行,一去不返。音容犹在,物是人非!人世间何来如此多的苦痛?!何来如此多的无奈?!何来如此多的悲哀?!生离死别,曲终人散,逝者如斯,梁木必颠,何人又能逃避?何人又能逆转?
那现在常住已经不足十人的小村落,人去房空,移家城镇。宁静的后山上又添了一冢新坟,一抔黄土掩埋了苦姐辛酸磨难的一生!但是姐呀!您走得太早啊!冉冉东升的红日已经把温暖和阳光洒进了您那农家小院,山间的流泉已经不再低声啜泣,岭上的松涛已经不再沉痛呜咽。白云出岫,红霞满天。阵阵清风正轻轻吹拂您那田间的稻浪,枝头的小鸟在啁啾亲人的喜讯和平安!然而就在这苦尽甘来的时候,您竟拂袖而去,撒手人寰,岂不叫人痛哉惜哉!
秀珍姐呵!且到来年杏花烟雨、柳绿桃红的清明时节,小弟会采撷一束那田埂上绽放的苦菜黄花,编织一个美丽的花环呈祭在您的坟前,遥祝您在天国长眠安息!禀告您小弟将继续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铭励己策己,驽马加鞭,奋蹄不息,以不负姊之厚望,慰姊的在天之灵!
紫毫莺笺,情长纸短。哀思泉湧,墨泪不干。
私忧难释,扰君静安,心存歉疚,切盼海涵!
敬 颂
安健
惊鹏 谨启
一一年八月十六 日
[此文已由《楚天都市报》11年9月17日b05版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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