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站在办公室东面的窗口远望,那条宽宽的水泥公路的山边,腾起了一排白雾,那白雾长几十米高几米。我惊讶了。那里不是仗多高的山崖吗?山崖上应该是一排细弱的翠竹,那里应该是绿色的,怎么升腾起白色的雾呢?一连十几天,只要往那里一望,看见的就是那一排白雾。那雾像白色的丝绸挂在山崖上,就像小时候挂在那大晒场上的电影幕布,只是那幕布没有这么长,没有这么凹凸。但我越看,就觉得它越像电影幕布,仿佛它上面马上就要出现惊人的诱人的画面。我再也经不住那诱惑了。有一天放了晚学,我绕道走近了这一排白雾,这山崖怎么成了魔术师?它什么时候变出了这么一群可爱的藤蔓?这一群藤蔓爬在竹群上,竹子弯着腰,就像那爬在地上等着孩子当马骑的父亲的背。藤条缠着竹枝,竹枝紧紧拉着藤条。那藤蔓上的叶,圆圆的,绿绿的,密密的,就像婴儿嫩嫩柔滑的小手掌。藤叶与那黄绿黄绿的竹叶相映,使那绿色的深浅层次格外耀眼分明,你分不出那新叶是竹群长出的还是藤群长出的,藤蔓和竹子友好得成为了一体。那藤蔓开花了,花是穗状,细细的,密密的,爬满了竹群,藤蔓给这群竹子穿上了漂亮素洁的外衣。那竹有的昂头向天,有的俯首弯腰。那昂头向天的,就像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她们正在山崖的舞台上扭着舞着。那俯首弯腰的,则像那浑身雪白的毛绒绒的北极熊,它们你抱着我,我搂着你,正在尽情的嬉戏。你看,风来了,那山崖热闹起来,扭腰的,打滚的,追撵的,玩闹的,让人陶醉,让人惊叹。是竹让这些藤蔓站上山崖这高高的舞台,又是这藤蔓让单调的竹多了迷人的风采。
后来,教室调到了南边。教室后是山,山崖上是灌木,这些灌木是成不了材成不了林的,它们也有仗多高。灌木丛的下面是乱草,脏脏的,看着让人烦。有一天,我无意中把头伸出窗外,我再一次惊讶了。那灌木树变了,笔直地伸向天空的干和枝都弯着,一起在空中画出了美丽的绿弧。弯着的干和枝上长出了许多嫩黄嫩黄的柔藤,柔藤高高地昂着小小的头,往天空伸着它们纤细的手臂,那绿色的手臂在空中欢快地舞着。那弯着的灌木树上,挤满了蓝紫蓝紫的喇叭形的花朵。这树会长柔藤?它还会开花?怎么往年我从没见到?以前这里很阴暗的,山和墙挡住了太阳送来的光亮。可今天的山崖很亮,它突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美丽的花圃。这些灌木怎么那么聪明,怎么就想到弄这么漂亮的衣服来打扮自己?我惊讶于它们的智慧。那让人心里不舒服的灌木丛美丽起来,每天讲完课,我都要站在窗口看上一阵,直到不得不离开教室。那样子,就好像站在楼上看楼下那姗姗走过的美丽的女子。秋天了,花没有了,那不会开花不会结果的灌木们连叶也没有了,可是,你仔细看,那干那枝丫上都扎满了一串一串的绿果,那绿果就像一串串绿色的珍珠,让人惊讶不已。这灌木竟然当起了珠宝店的老板?以前不屑一顾的灌木丛,竟然这么强烈地勾住了我。藤蔓让灌木的生命更美丽,是灌木让藤蔓的生命更灿烂。
有一次回到乡下,随父亲去摘苦瓜、丝瓜。瓜藤细细的,柔柔的,于是用竹竿木棍支起了很多架。那些干枯的竹竿和弯曲的木棍,是没有人采的,丢在路边,除了那些缺柴的人外,是没有人搭理它们的。它们撑起了像房架一样的大框,那些纤细的瓜藤就密密地扭着它们,缠着它们,直到把这丑陋的架铺成了绿色的瓜棚。那苦瓜、丝瓜一条一条直直地吊在瓜藤上,一个一个新新的,嫩嫩的,胖胖的,长长短短,水灵灵,简直一个鲜活的瓜果店铺。在瓜和叶之间,还有细细的黄黄的花,蜜蜂和其他昆虫在藤中穿梭,热闹而美丽。“不支架不行吗?”“不行。藤瘫在地上,瓜会糊上泥,会受其他东西糟蹋,长不出好瓜来。”哦,我明白了,没有这些丑陋的竹竿木棍支起的架,这些柔藤就结不出这么美的瓜。没有这些柔藤,这些竹竿木棍就永远不会有漂亮的时候!
大自然中的藤蔓很多,它们和竹子树木们相互搀着,使彼此的生命都更加漂亮。每当我看见他们,我都会惊叹。他们的相互搀扶,使弱者强大,使丑者美丽,使无生命者生机勃勃。我忘不了他们。
当我看到两位互相搀着的老人在散步时,我想起了竹子和藤蔓;当我看见中青年们牵着孩子,扶着年迈的父母,当我看见坐在轮椅上的人望着推他的人发出的灿烂的笑容时,我想起了灌木和藤蔓;当我听到死亡者临终前捐献器官的消息时,我想到了支架和藤蔓。当我回忆起1998年的长江洪灾,2004年的印度洋海啸风暴,2008年的汶川地震,2010年的玉树地震……一次次人类灾难的救助和捐款捐物的场面时,我想到了这些。我铭记着种相互搀扶的精神,它使人类更好地生活着、漂亮着、发展着,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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