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创作的确需要胆魄。这胆并不是生来胆儿大,敢于骂街打架,那种胆是近于生理意义上的胆,又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由于无知才无畏的胆,那是一种盲目的傻大胆,也不是为大胆而大胆,作大胆状以吓唬胆小者,喝酒夸自己能豪饮,写字吹自己敢乱画,大庭广众敢说女人,戴上官帽就认为自己是书法家,披上老虎皮就认为自己是老虎,这是假大胆,一旦较真起来,一切都是子虚乌有。这里所说的胆,是在长期的艺术创作实践和长期的艺术哲学思考过程中练出来的。将军在枪林弹雨中能挥指若定,那是在身经百战中练出来的;拳击手面对强敌仍能打得自由放松,那是曾经吃过无数拳头后的结果。真正的胆,并不是张牙舞爪,而是大勇若怯,是精神世界的天马行空、行为上的游刃有余,而不是一种无法无天。艺术创作之胆魄,与一个人的先天气质秉赋有关,那是与生俱来不可强求的,而最重要的是在不断实践的积淀中练出来的。
“可贵者胆”,齐白石刻过,我今刻之,边款说:“艺术创作之胆魄源自三:曰气度恢宏,曰真知灼见,曰技法娴熟。无此三者而大胆者,实为之狂妄。己卯重阳。刚田作印。”言艺术创作中的胆魄有三方面作支撑。其一是气度恢宏,这方面与作者先天的气质有很大关系,但也必须经过在实践中的磨砺。先天气质秉赋近于生理意义,而艺术创作的气质个性是审美追求意义上的。气度恢宏一方面表现在胸怀博大,可思接千载,融汇八方;另一方面表现在创作的具体技法与形式上,大处着眼,大处落墨,不纠缠于细节,不自矜于华丽巧饰,自然朴实。恢宏大度包括技与道这两个层面,技进乎道,技道合一,归于自然。
其二为真知灼见,是指作者的思辨能力。平时所说的胆识二字,胆自识来,知识渊博,能烛照洞察,探微钩玄,才识过人,胆魄才能过人。艺术家的思辨能力与其创作的想象能力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思辨力是想象力的基础,而想象力又是对习惯思维定式的突破。如果一个人没有思想深度,在创作中一味强调想象力,挖空心思在形式上出奇制胜,则是无本之木,如孙过庭所说的“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想象力是思辨能力顺手自然的生发,是在偶然中产生的,却是在必然中孕育的,是长期积累的,是学而思、思而学的结果。
其三是技法娴熟。这就是经常所说的艺高人胆大。篆刻艺术有着多方面属性,在篆刻的印章属性、书法属性、美术属性之外,其工艺属性是其重要方面,技术性在创作中发挥着直接的作用。篆刻艺术经过长期的创造与积累,形成一套有别于其他艺术门类的独立的艺术语言,这就是篆刻的技法与形式。形式赖技法完成,艺术境界之美通过形式传达出来,而对特定艺术境界的追求又反过来决定着技法与形式的选择,技法、形式、境界是互为因果、相辅相成的。其中技法是其物质性的基础,技法是形式表现手段,同时也是艺术美的重要内容。没有庖丁游刃恢恢的精熟技术,就没有合于桑林之舞的节奏之美。技法娴熟,熟到忘记了技法的境界,才能人化境,作者才能生发激情了无挂碍,作品才能焕发神采。技巧不熟,用笔使刀如三日新妇,如辕下之驹,创作谈何胆魄,作品谈何奕奕神采?
【详见《中国书画》杂志2015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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