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睹一幅画的诞生
文/摄影 黎朗
雨势骤晴山又绿 李可染作画过程
我知国画家有两种习性:一种是喜欢在别人面前作画,画案旁的评论声和喝彩声,可以起到助兴的作用,使其任意挥毫;另一种则是喜欢在安静的环境里,一面思考一面画画,不愿他人打扰。李可染属于后种画家,因他感到要进入“境界”,才能画出有意境的作品来,如有人在旁观看,反而分散了精力,可能得不到圆满的结果。李可染画牛神形兼备,似乎到了滚瓜烂熟的地步。由于好奇心的驱使,也是想通过我的了解,再向想知道他如何画牛的人,间接的有个介绍,所以在拍摄他在画室活动的照片时,同时提出请他即席挥毫,以便将画牛的落墨、运笔、着色等作画过程用相机记录下来,他同意了,这使我雀跃三尺,喜出望外。
起稿
他面對宣紙,上下左右凝視很久,再三用手展平畫紙,壓上鎮紙。似乎壹切景象已在畫面出現,握著蘸滿濃墨的筆,用他不停打顫的手,從牧童草帽頂部開始,之後沿著草編的理紋壹層層畫上去,我以為可能因年老而使手打顫,後見畫其他部份並非如此,才使我理解這是筆法變化中求得趣味的壹種手法,而且也是為表現草帽的質感而運用的技法。畫草帽的線,並不是平均對待,在不規則中求規則,在上半部份都是用筆斷意連的方法,使人充分感到受光的亮度。
接著畫牧童的後背和坐勢,用目測了壹下,再畫老牛的左角,待牛角的輪廓完成後,像寫“心”字的中間壹點壹樣,使筆點點兒向上壹提,畫好了牛眼。之後,換了壹枝較大的筆,焦著淡墨,皴擦牛頭,其畫法是按牛毛的生長關系而運筆的,墨色中有變化,以求得氣韻生動。
画牧童的后背和坐势
画老牛的左角
画老牛眼睛
皴擦牛头
牛頭畫好後,換回最初的壹枝小筆,用濃墨畫牛的鼻、唇、嘴。再換回另枝筆,以筆中的不同墨色,從牛頭後開始,畫頸和背,這壹條線橫穿牧童下側而過,但中間的筆法多有變化,在運筆的頓挫中,既表現了牛頸的老皺紋,又畫出粗糙皮革的厚度。
仍用原來的壹枝筆,調整了筆中的墨色與水份,畫牛身,下筆時,以雷霆萬鈞之勢,在牛前腿上部打轉,有如書寫狂草,真有力透紙背之感,在畫到壹定程度後,畫筆突然向下左方壹甩,好像天空中的龍卷風柱壹樣,畫出了壹條牛的前左上腿,接著再壹筆,畫好了小腿,這時為了不要腿部過多的水份擴散,所以即刻用另張紙在腿部上壓了壹下,吸去了多余的水份,確保其準確腿型。
画牛身
画牛的前左上腿
画牛的小腿
用纸吸去多余的水份
隨後又皴擦牛的臀部,突然又像寫字那樣,向下接連兩筆畫出後腿的上下兩部份,同樣又用紙輕壓,吸去墨色中的多余水份。至此,牛身已基本畫定,再用淡墨補染牛背,使其色調銜接,在整體感中表現陰陽背向的關系。
画出后腿的上部份
画出后腿的下部份
用淡墨补染牛背
補畫牛的右側兩腿。為了使水份能有滲透的時間,暫不再向下接畫。換壹枝小筆蘸濃墨,先畫牛的右角,再畫牛的四蹄。使我最出神的是,當畫牛腿各關節時,像寫字壹樣,運筆的起落、轉折,沒有任何猶豫,準確地表現了牛的各部份解剖關系,而又看不到生硬的筆觸,至於在用筆方面,也都是根據不同質感,施以不同筆法。
补画牛的右侧两腿
画牛的右角
画牛的四蹄
画牛的四蹄
牧童和牛的墨色畫好後,稍息片刻,這時牛身的水份基本上已被畫紙吸完,逐漸變幹,而墨色的層次已顯得更為鮮明,有不足處亦可略加調整。補上牛尾,只簡單壹筆,也表現了形和勢,充滿著趣味。休息完畢,用以赭石為主的顏料,開始畫牧童的皮膚和草帽。整個畫面的下部已全部完成。
画牧童的皮肤和草帽
畫遠景的群山,因要表現其空間與深度,以及雨後山中的水份,所以用墨較淡,在多變的皴染筆法中,畫出山的層次和體積感。
画远景的群山
画远景的群山
画远景的群山
由於山的墨色仍有許多水份,因此,不宜即刻著色,所以先題款,寫上了“雨勢驟晴山又綠”和署名幾個字。
题款
隨後著遠山的淡綠色。因為這幅畫是在“綠”字上作文章的,所以在極淡的綠調中,表現出其霧氣與空氣中的濕度。畫家對於裱畫後的效果,也了如指掌,因此,在顏色的運用上是十分準確的。到此,加蓋圖章及閑章,全畫完成。
着远山的淡绿色
以上是筆者直觀作畫而寫的直接感覺,由於壹些限制,不可能傳達出他的真正的奧秘,這也正像李可染所說:“大凡技藝上的事,往往不是文字足以傳達。妳用二十萬字,不能教會打太極拳,文章寫得再俏,也不能說透藝術技法的微妙。”讀者可看畫畫的過程亦可同閱此解說文,由自己品嘗和琢磨好了。
壹張畫成功與否,還有壹個很重要的因素——即筆與墨,在筆墨上,李可染先生講前人,講自己,談了許多他的見解和體會,這壹專題,將在適當時再寫專文介紹。
(一九八四年三月十四日)
本文文字摘自《大陆名画家探访录》(台湾艺术家出版社,1992年)
转载自:铸山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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