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有很多的文豪在文学上是光辉灿烂耀青史,而在人生仕途上,却是风雨飘摇似孤舟。宋代的大词人秦观,就是这样一个颇为悲凉的落魄文豪。一身才学赴科举,正逢朝廷科举制度改革,所学内容与所考内容全不搭边。好不容易成了苏东坡门下弟子,参加了三次科考,终于及第,入朝为官了,又逢朝廷风云变幻,新党旧党争斗激烈,他一个小人物受老师苏东坡的牵连,连连遭贬,由杭州至处州、至郴州、至横州、再至雷州,整个后半生就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等到朝堂易主,终于不再背负旧党之罪了,生命却走到了尽头,孤身死于客途。
秦观的一生可以说是风雨飘摇的一生,唯一可以慰藉的大概就是他的一只妙笔,笔下100多首词作,400多首诗作,2000多篇文,在中国文坛上留下了不朽的名字。作为苏东坡的得意弟子,秦观的诗词风格与老师是截然不同的。这是一个细腻多情的才子,笔下的世界是唯美而凄艳的。任人生如何灰暗无光,他心底始终有一片明媚春色,那里有莺啼燕舞、有水榭楼台、有清歌妙曲、有诗酒花茶。纵使有苦有痛,那苦那痛,似乎也都是诗意的,充满了无穷的美感。
踏莎行·郴州旅舍
宋代:秦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在生命最后的几年里,秦观从一个地方被贬到另一个地方,不停地颠簸。在离开郴州去往杭州之前,他写下了一首《踏莎行·郴州旅舍》,抒发了无尽愁思。诗中山与水、楼与台、花与鸟,似乎都在为这漂泊的落魄诗人诉平生长恨,这是诗人生命里的绝响。词的上阙写景,下阙抒情,情景交融,成一曲虚实相间,似幻似真的词坛佳作。
上阕先由虚幻想象之景引出诗人当下的处境之悲,此时诗人正是再次遭贬,即将离郴州赴杭州去之时,满怀忧愁,人生无望,徒生对世外桃源的向往之情。而现实却又是骨感的,他抬望眼,只见一片雾迷月离,去哪里寻那桃源的入口呢?世外桃源,这是无数中国落魄文人心底的精神寄托,尘世让他们痛苦,就渴望着陶渊明笔下那片不知魏晋,不问红尘的仙源,安慰他们疲惫的灵魂。虽明知梦幻缥缈无处寻,心头总时时跳跃起一点微光,这一点点光在迷雾胧月里分外凄凉。
写罢虚景,再写眼前,诗人孤身漂泊在异乡的旅舍之中,凄然对春寒。日落黄昏,杜鹃声声,如泣如诉,更勾起人心底无限伤痛。杜鹃在古代诗词里是一个常见的悲怨意象,杜鹃啼血,啼不尽游子一腔愁。遥想故乡的亲人,这一生不知还能否团圆,这无尽的漂泊之旅,几时才能终结?桃源不可去,漂泊无止境,这样的人生,实在哀痛。
下阙用了两个典故,说远方的友人也在思念着自己,传来书信安慰。在异乡漂泊的诗人也并非是一个人在承受人生低谷之伤,当时卷入朝廷新旧党之争而遭贬的人有一大批,他们相互牵挂,相互慰藉,共同承担灰暗岁月,这也算是黑暗里一点点温暖之光了。
但接下来,情绪却又是一转,即使有远方的友人送来安慰,诗人心里的苦痛忧愁仍是如高墙一般,一重又一重,将光明阻隔于外。友人隔着山水迢迢,亲人亦是远在天涯,此时此刻,朋友们送来的书信让他更觉孤独。他望着那环绕郴山的郴江水,它也耐不住这无边的愁怨,已经流向潇湘去了。水都有恨,更何况人呢?这无尽的漂泊岁月,也似那绵绵流水,不见尽头。而诗人的生命,却已是在悄悄地走向尽头了。他终于也没能等到姹紫嫣红的春天,就满怀着恨意离开人间。或者,他总算可以去一寻那美丽的世外桃源,让自己漂泊一生的魂魄得到一个安宁停泊的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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