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早年收藏了几件形状奇特的玉器,观其材质、沁色、形制和瓦沟纹工艺,基本断为红山文化玉器。此类玉器整体呈扁薄片状,外表琢磨数道瓦沟纹,底面平素无纹;看其平面似梯形扇面,宽面一头呈斜长三角形,窄面一头作卷曲状,弯弧处有两个小孔,可穿绳佩戴。此类玉器长5至20厘米不等,有官方出土的馆藏品,民间也有传世品,因其造型怪异,用途不明,所以关于此器的名称,鉴藏界尚无定论。为叙述方便,我们权且称之为“红山玉片”(见图1)。
图1 “红山玉片”
因为此“红山玉片”用途不明,很多人便胡乱联想而命名。某些人看到表层并列的瓦沟纹象并排的鸟羽,竖起来看,似与古代的“鸟羽冠”有点接近,于是便称此物为“鸟羽形玉冠饰”或简称“玉冠”。考之历史,不错,古代某些原始部落首领确有类似的“鸟羽冠”,如史前良渚文化玉器上雕刻的神人像,其头上的宽大冠饰,就似为鸟羽插成的“羽冠”(见图2)。类似的“鸟羽冠”,在如今美洲的印地安部落仍有传承,采用多根大鸟羽毛,围插成一个巨大的羽冠,戴于头顶(见图3),整体效果看起来,与良渚神人的“羽冠”比较接近。
笔者也收藏了一些原始部落首领的古玉雕像(见图4),首领所戴的“羽冠”,酷似良渚神人和印地安人的“羽冠”,由此可证原始社会确有“羽冠”存在。
图2 良渚神人像 图3 印地安人“羽冠”
图4 原始部落首领古玉像
但细看此类“羽冠”的造型,基本都是用鸟羽围插一圈,形成宽大帽筒而套于头上。而看“红山玉片”为不规则长条平板,横竖都无法围套头上,称之“玉冠”实在有点牵强。
为全面考察论证,我们再与另一类长条型“鸟羽冠”进行比较。笔者藏品中有一批古玉“鸟形冠”,冠上形象逼真地雕饰翘尾鸟或变形的鸟尾羽,这些“鸟形冠”汉代时称之为“鹖冠”,通常为武官顶戴(见图5)。另外,还有更抽象变形的“高羽冠”,后代演化为“通天冠”,多为文官朝冠(见图6)。
图5 古玉“鸟羽冠”或“鹖冠”
图6 古玉“高羽冠”或“通天冠”
将“鸟羽冠”、“高羽冠”与“红山玉片”相比较,都属雕饰瓦沟纹的弧形薄片,但其形制则有诸多相异之处:1、“鸟羽冠”的弯弧在宽展的一端,而“红山玉片”的弯弧在细窄的一端;2、“鸟羽冠”窄端有箍形底座,以便固定于头顶发髻上,而“红山玉片”的窄端无底座,很难固定于头顶;3、“鸟羽冠”的宽展端为齐头,而“玉片”的宽展端为斜长三角状。由以上不同之处就可以看出,“红山玉片”并非“羽冠”之类,至少不是典型意义上的“玉冠”。
那么,“红山玉片”究为何物?古人又为何费心劳力雕此奇特造型呢?
后来,随着笔者 “红山玉片” 类的藏品不断丰富,便逐渐看出“红山玉片”确非“玉冠”之类,因为发现这些“红山玉片”不是竖起来应用,而是平铺使用,其上竟还雕饰着各类神形:有的象鼠类(见图7),有的象牛头(见图8),有的象鸟首(见图9),有的象羊首或猪首的神兽(见图10),有的象人形或称“神人”(见图11),有的则为“猪龙”(见图12)。
图7 神鼠云片 图8 牛首云片
图9 鸟首云片
图10 神兽首云片
图11 神人云片 图12 神龙云片仔细研究这些“红山玉片”上的神人、神兽、神鸟、神龙,联想到古人心目中的“神”都是来自天上的“天神”,而能载着“天神”飞翔天空的,在阿拉伯神话中有“神毯”,而在中国古代神话中,大概只有“神云”。比如神话小说中的天帝、神仙、天兵天将的来去都是腾云驾雾,“齐天大圣”孙悟空瞬间飞越十万八千里,踏的就是“筋斗云”,于是断定这些载着神人、神物的“红山玉片”,应是古人雕琢的“玉云片”。
看单纯的“玉云片”,一端雕作弧形,实为表现“卷云”的头部即“云头”;而另一端的斜长三角形,乃是呈现“飞云”尾部的迅疾动势的“云尾”;其表面的多条瓦沟纹则是表现“行云”流动感的“云身”。古人在弯弧斜长的玉片上饰以流动性线条,形象地表现出动感十足的“流水行云”,其造型艺术的高妙,令今人叹为观止!
再看附饰神物的“玉云片”,大概是表现载有“星神”的“神星云”。如附饰“人首”或“神首”的“星云”,也许表现“帝星神云”;附饰“牛首”的“星云”,可能为“牛星神云”;附饰“鸟首”的,当为“鸟星神云”,附饰“龙”的,应为“龙星神云”。在古代天文图中,这些“帝星”、“龙星”、“牛星”、“鸟星”,都鼎鼎大名,赫然画在“天极”的“紫薇垣”中,皆属“天宫星神”。远古时没有年历、时钟,古人就是靠着观察天穹上的星辰来标识四季和时辰,久而仰之,星辰便成了“星神”,而“星神”的出没,往往伴有“行云”掩映,所以《楚辞》中的“天神”便称作“云中君”。天上云朵,形状多变,翻云覆雨,震雷放电,风流云散,出神入化,所以,云朵自古常被人幻化为某种动物或人形,甚至被神化。传说华夏先祖“三皇五帝”的神性,便多与星、云、电、龙相关。
据《竹书纪年》记载:“黄帝轩辕氏,母曰附宝,见大电绕北斗枢星,光照郊野,感而孕,二十五月而生帝于寿丘。”“二十年,景云见,以云纪官。有景云之瑞,赤方气与青方气相连,赤方中有两星,青方中有一星,凡三星,皆黄色,以天清明见于摄提,名曰景星。”《左传·昭公十七年》亦言:“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再如《大戴礼记》:“黄帝黼黻衣,大带,黼裳,乘龙云,以顺天地之纪,幽明之故,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昆虫,历离日月星辰,极畋土石金玉。”《庄子》:“黄帝得之,以登云天。”《淮南子·天文训》:“中央,土也,其帝黄帝,其佐后土,执绳而制四方,其神为镇星,其兽黄龙。”西汉刘向《列仙传》:“黄帝者,号曰轩辕,能劾百神,朝而使之。弱而能言,圣而预知,知物之纪。自以为云师,有龙形。”《纬书集成·春秋感精符》:“黄帝之将兴,黄云升于堂。文命之候,玄龙御云。天命于汤,白云入房。”东汉王充《论衡·道虚篇》:“龙不升天,黄帝骑之,乃明黄帝不升天也。龙起云雨,因乘而行;云散雨止,降复入渊。”晋葛洪《抱朴子》:“黄帝服之,遂以升仙。服神丹令人寿无穷已,与天地相毕,乘云驾龙,上下太清。”晋王嘉《拾遗记·轩辕黄帝》:“帝乘云龙游殊乡绝域,至今望而祭焉。”宋李石《续博物志》:“黄帝之治天下也,其精微之感荡,上沉而下浮,为百福之聚,是百神受职于庚也。群龙者,众阳之气。云者,龙属也。”晋皇甫谧《帝王世纪》:“黄帝,少典之子,姬姓也。母曰附宝,见大电光绕北斗枢星,照野,感附宝,而生黄帝于寿丘。龙颜,有圣德。受国于有熊,居轩辕之丘,故因以为名。得宝鼎,兴封禅。有景云之瑞,故以云纪官为云师。”“帝尧陶唐氏,伊祁姓。母曰庆都,生而神异,常有黄云覆其上,为帝喾妃。”
帝尧传说为黄帝后裔,所以其母孕育时“常有黄云覆其上”,此“黄云”便隐指黄帝。看古籍记载,黄帝的神形为“黄龙”而“乘云”,看那“龙云玉片”可能就是黄帝的神形,而“神人云片”,也可能就是“黄帝乘云”形象。由此亦可知,雕刻各种动物形象的“玉云片”,大概都是具有图腾含义的“神兽星云”。那些雕琢慈眉善目的“神首云片”,即便不是黄帝造型,也可泛称“祥瑞云神”;而雕饰狰狞面目的“凶兽云片”,估计可能为表现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雷雨神”形象的“雷雨神云”。于是可知,承载着神人、神兽的玉片,无疑为“神云玉片”。
此外,笔者将“红山玉片”解读为“玉云片”,还可以找到后代传承证据,那就是古代“玉璧”上的“勾云纹”。“玉璧”为《周礼》中“六瑞”之一,是古人祭天的专用礼器,古代“玉璧”上往往雕饰表现“天象”的“勾云纹”。笔者的藏品中也有几件“玉璧”,以及“玉牌”、“玉勒”,其上雕刻较为显见的“勾云纹”(见图13、图14)。此类“勾云纹”,有的雕成两头卷曲的“双勾云”,有的则雕成一头卷曲、另一头呈波浪状的“单勾云”。这“单勾云”,古来多人不识,看似“蚕头燕尾”的小虫,而误称“卧蚕纹”或“蟠虺纹”,其实是不明“玉璧”传统的礼天用途。
图13 勾云纹玉璧
图14 勾云纹玉勒、玉牌为便于观察比较,我把“勾云纹”图片的细部放大,可明显看出“勾云纹”的两种形状:一是两头弯曲的“双勾云纹”,二是一头弯曲、另一头呈波浪状的“单勾云纹”。细看这“单勾云纹”又分两种:一为“素面型单勾云纹”,二为“流线型单勾云纹”(见图15)。
我们若将此“单勾云纹”图片与“红山玉片”侧面图片相比较,便可看出两者的相近之处了:“素面型单勾云纹” 正是“红山玉片”的底面侧图,而“流线型单勾云纹” 则是“红山玉片”的外面侧图(见图16)。这些雕刻明显“勾云纹”的玉器,多为春秋战国时期作品,估计是参照了远古的“红山玉云片”的造型而雕成。
图15 古玉器“勾云纹” 细部放大图
图16 “玉云片” 两面的侧图通过对“红山玉片”形制的考察、以及与古玉器“勾云纹”的比较研究,足可证明:“红山玉片”实为远古先人创意琢磨的“玉云片”,而不是某些人所误称的“玉冠”或其他臆造名目。当然,以上为笔者的一家之说,若有其他商榷高论,吾当洗耳恭听,以促进古玉文化研究而为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