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2013年,有一段时间,校园性侵新闻频发。媒体对性侵案例做了系统的梳理,总结了很多规律。其中有一条规律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近年来发生的校园性侵案,农村的数量超过城市。按照一般规律,城市人的压力会更大,各种刺激也会更多,而且人口密度更大,自然的,犯罪概率也就会更高。事实上,在很多其他犯罪领域,也确实如此。可没成想,在校园性侵这事上,农村地区却更为多发。
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了一会。
昨天有媒体再次报道了一起农村小学性侵案。湖南攸县农村小学男教师邓某涉嫌猥亵班内多名女童。在长达3年的时间里,邓某对23名女童实施了性侵,其中大部分是留守儿童。最近东窗事发,邓某被学生家长举报至学区办公室。不过奇怪的是,直到记者来当地调查,才把事情通报给当地警方,此前竟然没有任何人报警。
在警方介入将其刑拘之前,邓某受到的处罚,仅仅是被扣了绩效奖金和评优资格,写了一份检讨书后,便被调往当地另一所小学继续任教。学区的负责人给出的解释是,“学区非常缺老师”。学校校长做出的解释是,邓某工作认真负责、教学成绩优异而且快要退休了。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记者报警,虽然东窗事发,这哥们基本上安然无恙,只是因此没成为教师界“楷模”。
从学校和学区负责人提供的“解释”来看,这些人对性侵的认识是非常淡漠和无知的,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邓某已经涉嫌违法,这种蜻蜓点水的处理是包庇和纵容,同样可能涉嫌违法。当然,学校和学区的管理者选择冷处理,都在意料之中。因为丑事曝光,对于学校和学区的声誉会造成影响,对他们个人利益必然也会造成损害。
唯一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为何受害学生的家长也选择不报警?在事发之后,甚至有部分家长觉得应该私了、不宜声张。有一种观点认为,家长不愿意报警,是因为愚蠢地以为,事情曝光会影响孩子或家庭的名声,而且在农村,女孩子受到性侵,可能会被污蔑成自己不检点。确实,在农村尤其是偏远地区,这种可笑的观念确有可能存在,说三道四的舆论压力也是会有的。弄不好,因为这事影响孩子在将来的婚姻市场中的地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我实在难以相信,面对孩子被性侵的事实,这种名声大过天的愚蠢,会是他们沉默的唯一原因。其实,如果真害怕损害孩子或家庭的名声,报警比任何“私了”方式,都能更加有效地保护隐私和尊严。说到底,这些家长不报警,还是因为在性侵这事上,没理解报警的好处,或者脑子里根本就没报警这根弦。这和注重名声的观念一样,构成了农村家长在性侵一事上的“认知短板”,从而造成他们在孩子遭遇性侵时,选择隐忍和任人宰割。
性侵对儿童造成的危害很大,但这种危害未必会立刻显现,有些不会表现在身体上,而是像梦魇般长期潜伏于幼童的心理,直至多年后在受害者的恋爱和婚姻生活中表现出来。很多农村家长选择不报警,或者冷淡处理,还因为一个很重要的“认知短板”:没有能力认识性侵伤害的严重性,甚至感知不到伤害的存在。对于很多农村家长来说,如果没有身体上的损害,孩子的忧郁、惊慌和不安全感,是很容易被忽略的,更别说那些细腻的心理病症。应该说,对于性侵危害的认知,整个社会的认知水平,都高不到哪里去。这也能解释为何只有极少数的性侵案子被曝光。不过对那些农村家长而言,认知水平只会更加浅陋,所以也更倾向于沉默。而在所有弱势群体中,被隔代抚养的留守儿童,更是无处诉说,是弱者中的弱者,从而也最容易沉默。
校园性侵,是老师强迫学生。简单来说,这是一种不平等的强制关系,是强者欺辱弱者的游戏。在这样的关系中,游戏规则就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这跟大自然中弱肉强食的法则一样,群体中掉队的、身体弱小的、身患疾病的,最容易成为别人嘴里的猎物。新闻里有个孩子说,“他专门欺负爸妈在外面打工的同学。”这句朴实的话已经道尽了人间辛酸的秘密。校园性侵,就是一头在森林捕食的野兽,它更多地游荡在农村,又最多地集中在那些孤单的留守儿童身上,原因没别的,就是因为,他们最弱。
(文/曾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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