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瑞:
今天是你九岁的生日,爷爷又在你那个世界的门口呼唤你了:“孙儿,你出来吧,爷爷在这等你呢!”
你现在已经是一个一米四多的大个子了,你发育良好、身体匀称、肌腱发达、平衡和协调能力很强。而且你容貌俊朗、藏金露白、秀目酒靥,称得上是一个小帅哥,十分讨人喜欢。然而这么一个漂亮的小伙儿,却是一个二级智障残疾,一个患孤独症(亦称自闭症)的患儿。这让爷爷、奶奶、和你的爸爸、妈妈伤心不已。
从你一岁多开始,我们就发现你不能和别人交流目光,天津儿童医院初步诊断为有自闭症倾向。为了扩大你和同龄孩子接触的机会,从你一岁半我们就把你送进了天津六一保育院。刚进去的时候,看不出你和别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因为大多数孩子都不会说话。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别的孩子都说话了,而你还不说话。这时你还出现了一些异常的举动,例如:你不喜欢玩任何玩具,你只喜欢玩一些小棍儿、小绳儿、小草儿,还喜欢揪自己或是人家毛衣上的小毛毛儿。从你两岁多,我们就开始把你送到有关的康复机构去做康复训练。先后去过儿童医院语言培训部、刘氏康复中心、天津残联康复中心、还有天使康复中心等地方。现在你已经进入了天津和平区培育学校,而且可以享受国家九年义务教育。今年“六一”儿童节,你又带上了鲜艳的红领巾。看到这一切,爷爷心里很高兴。你可以享受到正常孩子的正常待遇了,但是这仍然排遣不了爷爷内心的忧伤和焦虑。
你虽然学会了一些字和词语,能够复述一些简单的句子,甚至能把它们串成很长的语言,但是,那多是一些鹦鹉学舌、胡乱拼凑的、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语。真到需要与人交流与沟通的时候,你仍然是不会、不能、也不想用语言表述。哪怕是想要吃饭了,你也不会说:“我饿了”。每逢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你的意愿的时候,你总是会用肢体语言、或是用一种急躁的情绪、甚至是哭闹的方式来表达你的述求。别人不能一下子明白你的意愿,你就开始急了。你急了不会骂人、也不会打人、也不会咬人,而是用你的下巴颏子顶人家的手背。你很有劲儿,顶人的时候又有点发狠了,让人很受不了。
你仍然拒绝学习。每天从学校回来,奶奶还要坚持给你上课,帮你完成作业,可是每每坚持不了几分钟你就急了,为了学习我们总要和你搏斗。你不好好吃饭,为了吃饭也要和你搏斗。白天晚上你舍不得睡觉,为了睡觉要和你搏斗;早上你还不起床,为了起床又要和你搏斗。还有为了出去玩、为了洗澡、为了吃药、为了运动、为了游戏......几乎好多事情都要和你搏斗。
爷爷、奶奶都是古稀之年的人了,和你搏斗不了几年了。不知你的人生命运会怎么样?虽然医生说,像你这样的孩子,恐怕是要终生监护了。爷爷仍然寄希望于我们的努力和上天的眷顾。希望你能懂一点人事,能够学会最基本的生活自理,就阿弥陀佛了。爷爷看过很多老年人的人生寄语,都很有道理。学会养老、学会放下、学会舍弃、学会享受…… 这些爷爷都不行。“一家一本难念的经”爷爷信奉的是“顺天听命”,一个人一生中遇到什么事,都是你命中注定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逃避不了。今生今世爷爷、奶奶为了你要奉献出我们的一切:奉献出我们晚年的全部时光、奉献出我们晚年的全部精力和体力、奉献我们一生的全部积蓄。我们的这些努力,未必能唤回你飘逸的灵魂,但是我们也只能做这些了,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你个人的命运了。爷爷对你说这些话,做这样的表述,既是告诉你我们对你的真爱,也是借此激励我们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心。
人老了,含饴弄孙是件很快慰的天伦之乐,然而,在咱家缺少这样的快慰。爷爷很想和你说说话、给你讲讲故事,教你念念书、写写字、唱唱歌、画图画,这些人之常情的祖孙之乐,咱家都没有。爷爷内心里感到一种无以言表的悲凉和忧虑,还有无可寄托的孤独和寂寞。因为你生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我们走不进你的世界,你也走不出你自己的世界。我们近在咫尺,伸手可触,可是大声地喊你,你充耳不闻。你只管跑啊、跳啊、哭啊、笑啊,或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独自一个人。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世界。
你什么时候能从那个孤独的世界里走出来?你或许永远也走不出来,或许你走出来的那一天,爷爷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咱爷俩儿永远都说不上话了。想到这些,爷爷心中一片空虚和迷茫,真想让这空濛的心里下一场雨,冲走这心头的阴霾,看清那个世界里你灵魂的所在。如果上天真有灵验,可以让一个死去,来换回另一个人的灵魂,那么爷爷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但我知道,这是必输无嬴的赌博,爷爷输不起,因为你现在还离不开爷爷。
那么暂时就让这空濛的心雨,化作一片空濛的心语,等待我孙儿将来有一天走出自己孤独的世界,会看到爷爷曾经对你的呼唤。一来可以让你看到,你在那个孤独世界时的真实的记录;二来也可以让你看到那时候爷爷、奶奶对你的真爱,你会感受到人世间这个大世界的温暖和宽容。我也知道,有可能你永远也看不到或看不懂爷爷呼唤你的话语,那我也要感谢你,因为你给了爷爷一次和你说话的机会,权且作为一次聊以自慰的心理旅行吧。最近我在老年大学学习了电脑课程,或许我还可以上网,和一些和我有着同等遭遇、同样感受的朋友们一起交流心得,传递信息,共同商讨对孤独症孩子的养护和培育,以及对孤独症孩子的管理和教育的前景和方法。
爷爷大声地呼唤你,快回来吧,你知道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时代,多么美好的世界,回来吧,我们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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