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送宫花和宴宁府,贾琏大白天关起房门来跟老婆亲热;宝玉会秦钟;还有焦大醉骂。没什么大事。在回目中强调贾琏戏熙凤。显然是在提醒读者注意这一情节,其用意值得玩味。
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和那一个才留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儿上玩呢。看见周瑞家的进来,便知有话来回,因往里努嘴儿。
《红楼梦》一事多面。周瑞家的回话这件小事,细品一下,也有文章。打发刘姥姥这事是凤姐办的,怎么找王夫人汇报?王夫人明里不管事,暗里掌实权。她闲话去了,说些什么?姐妹二人闲话,贴身丫头不贴身伺候,看来这闲话还挺机密的,两个丫头院门前站岗放哨。见周瑞家的来了,知道有话回,却不传话,只向内努嘴。周瑞家的轻手轻脚掀帘子,宝钗跟他说话,忽听王夫人问:谁在里头?听这语调,是有警惕性的。看来,他们说的当不是闲话,这话中有没有待选之事?有没有金玉良缘之类的话?周瑞家的回话后,王夫人嘴上无话,心里有没有话?金钏放风放进人来,王夫人会不会放在心上?
(宝钗)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后来还亏了一个和尚,专治无名的病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他就说了个海上仙方儿,又给了一包末药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他说犯了时吃一丸就好了。
薛宝钗首次正式露面,满脸堆笑称周姐姐,足见其人情功夫。宝钗的热毒病是一种热衷追求的象征。这个热可以解释为热衷。很多人认为作者对宝钗做了隐喻性的讽刺,这个女孩子天生热衷很多事情。宝钗热衷功名富贵,她来京是要参加选秀的。宝钗不事奢华的心性已初现端倪。不爱花儿便是她耐寂寞守清贫的排练,她的审美品味就是追求实惠的现实主义。宝钗以人情练达为准则。她对人情秩序有着真正的热情,她处世圆融,不偏不倚,实为无情。宝钗非常懂得怎样跟人相处。她比林黛玉晚到贾府,没来多久,贾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都喜欢宝钗。
周瑞家的又道:“这药有名字没有呢?”宝钗道:“有。也是那和尚说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听了点头儿,因又说:“这病发了时,到底怎么着?”宝钗道:“也不觉什么,不过只喘嗽些,吃一丸也就罢了。”
制冷香丸的花蕊和雨露霜雪都是冷的,适合降热。作者在用冷香丸告诉我们,不要热衷名利。宝钗知书达理,聪明智慧,她或许可以不吃药,通过观念和行为的转变来调节自己。宝钗多了些成熟,少了些天真。越懂宝钗,越能理解她,其实她活得很累。冷香丸是作者杜撰的,根本不存在。竟有学者还津津乐道地探究其药理。其实由胎毒引发的喘嗽病也不存在。
宝钗是最现实的人。她遵从社会主流价值观,对世间一切都看得很重。理性地追求共性,绝不彰显个性。言行从众,能容人,人缘好。说来有趣,宝钗有和尚赐的吉利文字与宝玉配对,还有带仙气的冷香丸,却偏偏不如黛玉。黛玉不过孑然一身。草木之躯,不事雕琢,任性真挚,却为作者所重。
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作的新鲜花样儿堆纱花,十二枝。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旧了,何不给他们姐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得巧,就带了去罢。
这宫花自然是薛家有,贾府没的。有人说这花是选秀落选的奖励。
周瑞家的悄悄儿问道:“二奶奶睡中觉吗?也该清醒了。”奶子笑着,撇着嘴摇头儿。正问着,只听那边微有笑声儿,却是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人舀水。
这贾琏和王熙凤的感情在此时还很融洽。可惜这恩爱维持没多久。据有的红学家分析,王熙凤判词中的一从二令三人木,就是指贾琏对王熙凤三种不同的态度:起初听从,后来命令,最终休弃。毕竟,王熙凤也是薄命司的人。
戏字大有深意。表明贾琏并非出于传宗接代或感情交流,而仅仅是淫欲。管中窥豹,贾琏日后的种种淫乱不堪和无耻无度更远胜于此。王熙凤虽是女强人,也是一个尤物,她不可能在惯会风月之事的丈夫面前一直精明强干。
原来周瑞家的女婿便是冷子兴,近日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叫人来讨情。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上只求求凤姐便完了。
周瑞家的有点怨女儿没见过世面。她骂女儿说,这点事情也大惊小怪的。可见贾家包揽诉讼、包庇司法到什么程度,对他们来说,哪有什么不得了的事。连一个陪房仆妇都觉得小小的官司不算什么。你看,第七回里虽没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是不是也很有趣。
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么,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呀。”
黛玉永远不热衷,只冷冷地、远远地看一下。黛玉的问话永远如此,如果生命不是绝对的、唯一的,那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的观念永远如此。由此可以看到她对感情的执著,直至走上毁灭之路。黛玉永远觉得自己是被冷落的。她是一个孤儿,寄居在姥姥家,她觉得生命是孤独的,别人怎么疼她都没有用。宝玉用最大的爱疼她,可她还是觉得孤独。这是性格决定的宿命。
黛玉这脾气发的好像没道理。这话表面上是生气别人挑。可实际上,黛玉恼的是薛家,宝钗一来就夺了她的风头。黛玉心中烦,不好指责薛家,倒要指责送的人,说不过去,只好拿送花的顺序出气。其实这顺序也真有文章,周瑞家的没有按照薛姨妈说的顺序送,把林黛玉放在了最后。
二人一样胡思乱想。宝玉又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便依实而答。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话,越觉亲密起来了。
秦钟的故事现于回目,显得很重要。宝玉素来只愿和女儿相处,但秦钟例外。秦钟即情种,在那压抑人性的社会,宝玉想找个志趣相投的人很难。他和秦钟两人产生心灵的共鸣,相见恨晚。
宝玉是撇离性别来看情的。当时世上的多情才俊,风流钟情不过风月情色,和宝玉对女孩儿的爱博之情,天壤之别。
宝玉会秦钟两人不俗。宝玉不是自矜尊贵,秦钟也没有艳羡与自卑,反而各自遗憾地位身份妨碍了结交。宝玉自惭形秽,憎恨自家富贵,觉得受限,不得早和他结交。这是富贵人家的悲哀,荣华富贵成了悲剧的基因。宝玉对秦钟仅仅是情感的释放,与情爱无关。
焦大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见他说出来的话有天没日的,唬得魂飞魄丧,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当年焦大冒死将主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才有贾府的百年繁华。焦大见贾府由盛而衰又无可奈何。加之喝了酒,醉后吐真言,焦大将主子们乱伦的丑闻公开了,这对一个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来说,极不体面。焦大发火时尽管情绪失控,但具体到人和事,还是有所保留的,并没有指名道姓。作者有言在先,分明焦大所言不虚。
焦大话虽然难听,但还是为贾府着想的。除去发泄遭受冷遇的不满,还有对不肖子孙的抱怨和谴责。表现出一片赤诚之心。
凤姐哄他道:“好兄弟,这才是呢。等回去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人到家学里去说明了,请秦钟学里念书去要紧。”
贾宝玉是不是同性恋?是,也不是。这才是《红楼梦》。有人研究宝玉和多少人有性关系,一切结论都没有意义,这不是研究。贾宝玉是意淫的第一淫人,他与所有女儿有情,甚至包括带女儿态的男儿,有情未必有性。假作真时真亦假,真假之间只要你较真,就是不解其中味,你不较真,就更不能解其中味,这其中之味便是一个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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