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练字练了二十年的时候,当时一度还认为有些字不能练,例如《兰亭序》,就是我当时觉得不能练的字,因为它太深奥、太高明,非人间之笔墨所能追求,所以觉得是不可练的字。
但是等到我的书写技术越来越好的时候,有一天,手工造纸专家王国财先生做了一张纸,名日“金石印赏笺”,那张纸第一次让我感受到什么叫“笔墨相融”,就像用萝宣写楷书的那种感觉,在波萝宜上写楷书或写小行草会有一种细腻绵密的感觉。但是当时我没有那样的纸张可用,菠萝宣我也是苦等了三十多年,才被重新制作上市。
那时,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种“笔墨相融”的状况的时候,我就想,应该可以来练《兰亭序》了。这时,我把最好的条件统统拿出来,最好的条件就是指笔、墨、纸这三样最好的工具,然后开始练起《兰亭序》,我发现《兰亭序》并非想象中那么困难,也不是不可以练的。
我教学生写字,一般从《九成宫醴泉铭》入手,当学生可以掌握基本的运笔笔法后,我就会尝试教他们写行书。以前印刷不发达,学行书大概多从碑刻的《圣教序》开始,那是王羲之行书的集刻名碑,大概也是一千多年来学书法的人都要练的帖子,但是碑刻的字有很多笔法是看不清楚的,所以,我想与其让学生从比较差的刻本开始,倒不如直攻冯承素的《兰亭序摹本》,也有很多学生写书法学不到二年就写《兰亭序》,有的学生甚至学了七八个月就开始进入《兰亭序》笔法练习。事实证明,《兰亭序》是可以临的,并非多年来想象中那么困难。
古人做得到的事情,我们应该也能做得到,自从我将《兰亭序》练起来以后,就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练的。最重要的是,只要观念对,工具材料对,方法也对,那应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三大行书中,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是我认为所有书法作品中唯一不可临的。我认为不可临的或无法达到相同境界的原因,是它的特殊时空与背景。颜真卿的侄子被叛军杀掉砍头以后,首级送回来,颜真卿看到时,在非常悲恸的心情下写出了《祭侄文稿》,这是怀有国破家亡的心情所写出来的。这件作品有很多涂涂改改的地方,没有那种心情就写不出如此悲恸的文字。
同样的,许多行草经典,也有一些练不到的笔法,那是一时的、极其快速的、非常偶然才能出现的笔法,碰到这样的笔法,我就觉得可以不要硬练,所以练字要有基本的概念,有些可练,有些不可练。因为练字的目的,我认为,不应该是为了追求写得和古人一模一样,而是为了深度地阅读。
在我还没看到过苏东坡的书法真迹之前,我的想象是,苏东坡自己写的《赤壁赋》应该是非常飞扬、非常潇酒、非常流畅的字迹,但当我看到苏东坡写的《赤壁赋》竟然是用这样工整的楷书时,实在是感到非常意外。苏东坡不是不能写出神采飞扬的字体,像他这样的书法家,不管怎么写,字好不好看,起码应该都是笔墨潇酒的。
然而我们看到苏东坡亲自书写的《赤壁赋》,却是用这种工整而有点朴拙的字体,接近楷书的风格写的,很奇怪,为什么?
我相信大部分的人,看到苏东坡亲自写的《赤壁赋》,第一印象一定不怎么样,如果不说是苏东坡的字,还可能嗤之以鼻。这是一般欣赏书法最容易犯的毛病一一太轻易下结论。苏东坡怎么会将《赤壁赋〉写得如此板呢?
记得高中时,我读到《赤壁赋》这段:“倚歌而和之,其声鸣鸣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我的心整个都纠结起来了。《赤壁赋》是一篇充满场景、感情的美文,照理来说,写这样的文字,书法的笔法应该是要富于变化的。可是,苏东坡怎么会将《赤壁赋》的字体写得如此板呢?难以理解。
后来,读到苏东坡自己在这件作品后面的字,终于了解了为什么。东坡写道:“轼去岁作此赋,未尝轻出以示人,见者盖一二人而已。之有使至,求近文,遂亲书以寄。多难畏事,钦之爱我,必深藏之不出也。”这段短短的文字交代了苏东坡写《赤壁赋》时的心情,非常重要。让我们完全明白苏东坡为什么要用那样的字体写《赤壁赋》。
苏东坡那时经过“台诗案”被关,被贬到黄州,他心中非常恐惧,不敢跟朋友来往,基本上是处在很低调的处境,很害怕、很惶恐的阶段。所以,当时苏东坡虽然写出了千古名篇《赤壁赋》,却不敢让人家知道。读到这里时我恍然大悟,觉得很震撼。我们现在写出一篇好作品就能投稿,或立即在博客发表,从没想到过,那时候的苏东坡是如此这般的心境。苏东坡说他写《赤壁赋》是因为“钦之有使至,求近文,遂亲书以寄”但苏东坡当时心情是“多难畏事”,意即:最近灾难很多,很害怕再有什么意外发生。“钦之爱我,必深藏之不出也”,也就是说,钦之如果爱我的话,一定收起来,一定不给别人看。
苏东坡最后说,“又有《后赤壁赋》,笔倦未能写,当俟后信”,意思是他《后赤壁赋》也写好了,但是现在写一写累了,就不写了,下次再写可见写此文是王成年(公元1080年)十月以后的事。
后来我去査了“钦之”这个人,才完全明白苏东坡写《赤壁赋》的用意。饮之这个人,本名傅尧命,字钦之,北宋郓州须城人。十岁能写文章,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不到二十岁便登第,知新息县。史载:“尧俞厚重言寡,遇人不设城府,人自不忍欺。”嘉佑末为监察御史。英宗时,转殿中侍御史,仍兼侍读,娶陈省华之女为妻。熙宁时因忤王安石,贬盐铁副使,出为河北转运使,两年之间迁徙六次。尧俞一切遵之,日:“君子素其位而行。”哲宗时,召为秘书少监兼侍讲。
简单来说,钦之是宋朝官员里面道徳标准最高的人。他敢顶撞皇太后、顶撞皇帝,可以官至宰相,一下又被贬到去看守仓库,可是他一样都把事情做得很好,他当宰相的时候该讲就讲,该顶撞就顶撞,顶撞到了被派去看守草料仓库的时候,人家就说你就交给下面的人做,但他不是,他一样很尽心尽力地去点,把每一件事情都做的很好,所以连苏东坡这样潇洒的人都非常敬畏他。
所以当傅尧俞写信向苏东坡要他新写的文章时,苏东坡就用最恭敬的态度把这件作品抄给他,最恭敬的态度就是最恭敬的书法,所以苏东坡写《赤壁赋》是用接近楷书的风格书写出来,因为他很尊敬要赠送的对象,下笔之时就多了一些谨慎。
后来的人再写《赤壁赋》的时候,就不会像苏东坡那样子写了,因为后来的人单纯从文学、文字的美去思考、去体会,写出来的《赤壁赋》受到文字意境的影响,笔墨会非常飞扬,线条会比较流畅。其中最有名的,是赵孟頫的《赤壁赋》。
本文摘自侯吉谅《如何看懂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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