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张秀女士,今年不过58岁,却已成名40多年,号称“当代硬笔书坛最具实力女书家”,是所谓“女一号”。过去,好事者喜欢拿她与孙晓云、韦斯琴、方放并论,誉之为“四大美女书家”。
身为“女一号”,张秀为人却极谦逊自抑,以至于有人说她是“最低调书家”。她名满海内外,确实从未像诸多同行那样,开班、上镜、玩直播、蹭名流,哄抬身价沽名钓誉。她半辈子蛰居于武汉,闭门扫轨在东湖之滨,以相夫、教女、读书、写字为人生至乐。所谓书法,本就是“食罢一觉醒,起来挥两笔”的文人雅事,确实不该沦为获名之具、稻粱之谋、余财之诱的。
过去,曾听一位熟悉她的老师说,“张秀没卖过一幅字”。近40年来,她连一场讲座都不愿预闻,也很难找到一篇采访,那种哗然杂遝取名套利之所,你我是很难见她踪迹的。到了后来,她甚至基本谢绝参展,自甘草野为“小职员”,为“书坛边缘人”。论职务,至今也不过区区“湖北博物馆研究员”而已。可居高声自远,但凡练过钢笔字的国人,只怕极少不知道她大名的。
是的,张秀起步极高,也是硬笔书坛的“老资格”了。1985年,22岁的她参与“中国钢笔书法大赛”,与顾仲安、曹宝麟、任平等才俊联袂夺得特等奖,是10位得主中唯一的女性,鱼跃龙门身价百倍,一举暴得大名——稍后的全国性各届书法大赛,她也都是一等奖得主。那一年岁末,庞中华才正式辞掉地质队的公职,准备在郑州开办培训学校。
1985年中国钢笔书法大赛获特等奖作品
而田蕴章田英章昆仲,此时还是起步阶段:一个还在北方曲校当讲师,另一位则尚是“书写员”。据说都投了稿但均遭“刊落”。
田英章,1950年生于天津,“中国硬笔书法协会首任主席”
实际上,少女时代的张秀,就已在湖北崭露头角。她11岁即有书作见报,12岁入选湖北省儿童画展,16岁出手就是一手漂亮的大小楷。1980年,秭归“屈原纪念馆”落成,山门匾额就出自她笔下。那时,她不过18岁“小姑娘”。
“日月争光”四字,为张秀18岁时所写
严格说来,张秀并非什么书香门第出身,有此成就主要靠她自己刻苦得来。据刘富道早年那篇《青年书法家张秀》可知,其父张海发先生原籍河北保定,只是一普通中学历史老师,也不以书法擅长。张秀亲近书法是很偶然的:那个年代,其父不得已停课,到大街上写标语。张秀5岁开始,就提着颜料给父亲打下手,给轮廓里的“字”填颜料。
这样过了两三年,刚上小学的她,已能直接帮忙“刷字”,写字的兴趣也日渐浓厚。其父见她颇具慧根,也有意栽培,每次开会之际就把女儿锁在办公室里练字。从7岁开始,练字就成了张秀的“日课”,每日不到6点即起床晨练,晚上做完作业继续夜练,即便停电也从不懈怠。
张岱《西湖七月半》.33cm×99cm.2013年
到了上中学时,张父已自知无力教习。正在仿徨之际,张秀班主任恰好与汉上名书家周华琴是好友,在其引荐下,得以来到汉口民生路方正裏37号周宅,拜入门下。那时的“寒溪老人”周华琴,正担任湖北书协副主席,已年近70高龄,得此可造之材也是倾囊相授。周华琴的字,贵在雍容洒脱苍秀雅洁,我们看张秀书法,不难看出这种精神传承。也正是在周老先生的举荐下,10来岁的张秀加入武汉书协,迄今还是“最年幼会员”纪录保持者。
而从张秀回忆文字《学书路上我遇见的老师》可知,青少年时代的张秀,其成长实离不开湖北一众老辈书家的关怀。诸如名藏家徐行可子女徐孝媐与徐孝宓姐弟(我本人去年还在旧书摊买到一批徐孝宓散佚藏书)、杨守敬专家陈上岷、红安名宿刘永瑞,以及黃亮、吴丈蜀、陈方既等等名士,都可称得上张秀“恩师”。
这些老先生,清一色的博学多才、植根深厚,又品行端正,无疑给张秀其人其字注入了最强大的精神底色。比如我喜欢的已故书家吴丈蜀,最讲求“文墨并称、书如其人、返璞归真、 天人合一”之道,这恰是张秀一以贯之的:才华横溢但不矜才使气,砥砺功深可不外露功力,既不做作不雕琢,也无媚气无媚骨,当得起“格高趣清”4字。
当代湖北名书家,从徐本一金伯兴涂廷多,到黄德琳张天弓,其字好坏暂且不论,但我觉得张秀是最具“老辈风范”的,是所谓“闺阁称善亦可不让须眉”——尽管她连大学都没上,是“破格”进入湖北博物馆的。
说到“格高趣清”,就得谈及张秀书法特色。顺势待问的是,这位“硬笔书坛女一号”的字,包括硬软笔到底好在哪里?
张秀的突出点,以及她胜出田英章、卢中南等同行的地方,当然在于她的字,乃是十足的古典闺秀风格,是明清小楷的流风遗韵。当年,吴丈蜀病中翻看她的《三字经》,连连赞叹,“太好了!张秀张秀,不愧是小楷之秀”,即兴感言里也道出了她的精髓:闺秀风格,小楷名家。是她最别具一格的地方,有人称之为“秀体”并不夸诞。
张秀软笔书作
已故文坛大佬张中行老先生,曾以“闺秀小楷”为题专门写过张秀,认为“娟秀不亚于马湘兰,整饬像是还超过一些”。他说,1980年代某日,他偶取一书法集解闷,无聊中翻到第76页,顿时被映入眼帘的一幅小楷震惊到!“眼一晃就大吃一惊,秀丽柔婉之外,又添一些刚劲明快,兼收一些隶意,还有一些唐人写经,总之很美”。看落款“张秀”,四处打听何许人也,后得知是22岁小姑娘一枚,主动写信求字。
张中行.1909—2006,生于河北香河
“当代第一健笔”董桥,更是在叹服之下,前所未有地连写数文为之揄扬,称誉她“秀丽不输俞平伯不输张充和”。我桌前的《清白家风》一书,就收有其名文《张秀本色》,里面说张秀书作“一笔不苟,散发着明清闺秀小楷的流风遗韵”,也是急巴巴地到处托人求字以光壁。
想张董二公,都是见惯世面的高人逸士,心游五洲眼空四海,青眼瞳孔里何尝有当代人,愿意欣赏的都是启功台静农之俦,如今却都如此推重大陆二线城市一女子,“士安曾重赋,元礼许登门”之状是当今书法没有第二人享受过的。他们不会喜欢后来名头更大的庞中华田英章,独赏张秀。
董桥
张秀的字,确实是一眼即可辨明的。当初,东湖边上“烟浪亭”初建,匾额落款刚好被盖住,但我一看就知是张秀手笔,后视果然。是我独具慧眼吗,肯定不是,而是“秀体”风格太显著了。有志气的书法家,书法写到后来,必不愿死在古人裙下,得打造自身风流格调。“学古不急创新, 创新不意法度”,12字箴言着落点就在这里。
当然,所谓“风格”,不是师心自用肆于人上。当代硬笔书坛,男女两大名家,“田楷”与“秀体”,其实都风格显著。田英章的字一看就是田英章的,而张秀的字一看也知是张秀的,可高下优劣区别又是如此显著,无俟抑扬自标先后。
而且,虽顶着“硬笔书坛女一号”的名头,但张秀的书路其实非常开阔。其特征用一句话概括,就是:钢笔毛笔并举,大楷小楷左右宜之,楷书行草可谓兼通矣。
张秀:“艺术家更会做家务事”
张秀书法,从其渊源脉络看,当是以欧体为底的,间杂有颜体与苏体的笔法,同时又取法魏晋,点画结构间犹有隶意,为博采众家之长,她的投人是足量的。是以欧之严谨、颜之刚劲与宋人的气韵,乃至魏晋风度那种明丽秀美朝气勃郁,都能见诸字里行间,俨然大家气派。
看张秀一些题匾,兼习北碑意,实不仅能小楷,榜书亦优,至少比孙晓云更见功底。今人急功近利者,普遍重大轻小,可女书家天性所限,一般都不擅写大字,今人中敝人所见,也就周慧珺、戚谷华、张改琴、郭雅君四五位差强人意而已。张秀一代小楷名家,也能在榜书上发力,是难能可贵的。她的种种尝试,无论成败都值得汲取经验。
当代女书家周慧珺:时常被批退步
从书集《秀本色》看,张秀最游刃有余的书体,又确实是小楷。所谓小楷,楷体小字也,古人遂称蝇头细书,强调其小之征。因其小,理所当然也最适合应用在钢笔书写上,变幻的只是书写工具而已。张秀写硬笔,小楷的那种风神秀韵,真正被她如臂使指地移步于钢笔了,是以软硬兼施本源俱在,避免了庞中华式偏野弊端,进而形成清秀美、秀丽、秀雅、灵秀、劲秀的书风,既有安稳闲谧的阴柔之美,且又不乏凝重英挺之峭拔气息,功深力厚古而不拙,真漂亮字!
当代大陆,自1980年代之后,大行所谓“硬笔书法”,可合法性始终不足。硬则硬矣,可是否够得上“书法”,始终都是朋疑众难,杂沓而至。只因为中国书法,核心在“笔墨”二字,“笔”既是法则也是不可取代的唯一工具种类,千变万化的线条“墨”法是借'软笔”实现的,舍“笔”书法焉存?
是以,当今硬笔书坛衮衮诸公,许多人台面光鲜,实多乏扎实的书法功底,形式好看而已,甚至是美术字而已。倘若硬笔书法真足以自立,敝意张秀的书作就是较好的展示。从硬笔入软笔的,一般都不太行;而从软笔入硬笔的,就容易成功。
《家書之三》.27cm×17cm×6.2007年
张秀这样“闺秀体”硬笔书法,委实耐看。某种程度上,她的字也堪为日益俗化的硬笔书法撑持场面,添加合法性顺便找回点自尊的。
当然,我也从不认为张秀女士的书法,是多么完美了。说句最遗憾的话,她本有一流的资质,可在30岁之后,实际并没多少艺术突破了。
2014年与女儿张白渺合办书法展
“当代名家”终究是其上限,即便是过去归懋仪、张纶英的“闺阁体”境地,她只怕也是无望的。我想的是,张秀女士后来的生活,实在太顺遂优游了,生活、婚姻、子女、事业无一不美满,真正“腾腾且安乐,悠悠自清闲”,终究限制了发展。写文章是“赋到沧桑句便工”,书法也得“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才好的。
右为其女张白渺,1989年生,中传硕士毕业,2008年第三届全国硬笔书法大展特等奖得主
她毕生工作在博物馆这样安逸平静的单位;夫君是名校德语文学教授,且是青梅竹马伴侣,感情弥笃;唯一的闺女张白渺,都能传承家风“克绍箕裘”,高学历之外还是书法新星,2014年5月在湖北省图举办的“妙笔秀墨——张秀张白渺母女书法展”,足以让人见证家庭的温馨与家学的气韵,真可谓墨峙情湧,文思高致。当今书坛,人心浮躁最乏清夷温雅,“聪明人”泛滥成灾,这样清雅的母女多点,也算是微末解毒剂吧!
张白渺硬软笔书作.2013年
只是,张秀依然低调。近20年来,名副其实的书法集,她似乎只出了一部,题为《秀本色》,董桥所说“漂亮极了”的,就是这本。书我曾在网上看过,一度想买,可都难觅踪迹了。我还记得,那年董桥拉下面子求她墨宝,得到的回复是,“近日住房问题没有解决,心情不佳,请耐心等一等”云云。
“君子有终身之忧”。一晃又是十年八年过去了,武汉房价翻涨如雪崩,可谓日新月异,也不知道她终于买上房子没有啊!
2020.12.27.东湖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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