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日报(2006-7-23/7版 姜维群)
文人奢侈在书斋,但多不自知。
曾去过“补白大王”郑逸梅的书斋“纸帐铜瓶室”。逼仄却整洁,物多不凌乱。最多不过七八平方米的小屋,一细看让人咋舌,从墙上挂的桌上摆的,到箱箧抽 屉内放的,都出自名人之手。这是不是一种奢侈?
书斋就是书房,顾名思义就是放书的地方。书于文人就像剑侠的刀剑,必备的,本不应说。我认为,书斋的奢侈在于,它弥漫着一种气息,它形成着一个气场, 把人的情感存放进去,得到一种宁馨,享受一种快慰。人生的奢侈都与钱有关,书斋的奢侈多与钱无关。
本人喜藏扇,都放在书斋中,有一把“十老扇”,10位书画家格锦分骨而书画,写画的前后次序为:刘止庸、王学仲、李鹤年、孙其峰、龚望、慕凌飞、余明 善、溥佐、王颂余、孙克纲,最后由赵伯光在扇骨上刊刻笔者的联语:“无灾无病;有茶有书。”人一见,常常自觉不自觉冒出一句:“值多少钱?”书画文玩不论 俗还是雅,就像有生命的动植物都要归于“死”一样,这些最终都归于商品。但置放在书斋中,永远是物事的记忆,佳话的承载,艺术的生命始终泛着不死的灵光。
文人的世界在书斋,于是就有了各式不同的世界。本人书斋叫“双无双有馆”,来自本人胡诌来的“无灾无病;有茶有书”联。于是就请书画家来写,像李鹤 年、龚望、余明善、王颂余、孙伯翔等都写过,裱好了轮流张挂,颇得意趣。更有篆刻家孙家潭、张福义刊成印刻成砚,也有刻铜名手王少杰将此刻成铜镇尺等。记 得龚望从来是写自己作的联语,看到本人这对联颔首道:好,好。是,是。对联写好后要落上款,问家人本人有无“号”。说写名字不尊敬,必称字或称号为妥。本 人只有笔名,没办法,龚望先生没写“维群仁棣撰联”,而是写“维公仁棣撰联”。
尝想,古人遣词造句比今人讲究,书房二字,就是放书的房子,而斋呢?专指书房学舍,个中有诚敬、素净之义蕴涵其中。我们常说,书是精神食粮,斋当然是 素食,食素而肠胃净,读书而心脑清。书固然是一种摆放,但书斋中的案头摆放未必都是书,由书斋案头而衍生出文玩一说。罗文华著有《鉴藏铜墨盒》一书,书中 那些精美雅致的铜墨盒也是文玩清供。前曾见古玩店一树根山影,下配一托,买后置放案头。有搞文物的朋友看后说,此树根皱漏瘦透均备,应是清代之物,而此托 确是真真切切的明代做工。灯下把玩,细加品味,愈发现明代木作工艺果不同凡响,几道木线舒朗大气,曲直有度。读书是与古人对话,睹物更是直观的对话。画家 张大千曾说,画家除绘画外,必是收藏家鉴赏家才算得上是画家,只有搞过收藏的人才能有此体会。作家冯骥才搞过一次意大利绘画巨匠原作展,他亲手拆箱挂画, 一次大家在一起闲谈时他这样说,我看过许许多多画册画展,都没有这样激动。当原作在你手上时那心跳的感觉,一生难忘。
上月闲逛古玩市场,一寿山石巧做人物雕意外碰到。石头的包浆颜色很古旧,是一个十几厘米高的人物,上面的斑驳黑色正好用在头发和衣饰上,面部表情典型 的清代初期的“三弯脸”。可惜没有托,失群了。买回家中正好案头有一老红木托,暂时放上。每日与之对坐,与之对视,可谓“相看两不厌”。
画家的画有一种题材叫“案头清供”,这案头指书案、画案、条案,既然是“供”,就含有敬畏仰慕,起码是一种认可。书斋是文人的领地,是倚坐踱步心灵歇 息的地方;案头则是吐金漱玉文思驰骋的私家园林。怎样措置,如何安排,完全是个人的随意。郑逸梅的书斋一尘不染,利落清雅,透着南方人的洁净;启功先生的 书斋(兼客厅饭厅功能),一眼看去,书墨笔砚铺满视野,然先生找出写字钤印一丝不乱手到擒来,也是乱中取胜的功夫。案头透着斋主的爱好习惯,折射着随意放 松,其中的清浊俗雅透着无法遮掩的信息。
书斋的奢侈与钱无关。大书房,大画案,大转椅,一排大书柜放着大画册,“书大墙新画不古”,透着时尚的装修气味,这种奢侈多是一掷千金的产物。有一种 奢侈是文化,有一种奢侈是品位,有一种奢侈是气质,这些买不来。有时钱多了铜臭味浓了,它反而遁身隐退了;文化品位气质积聚到一定的时候,它不请自来了。
《陋室铭》乃千古名篇,是文人书斋的宣言书,“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它向豪宅挑战与华屋叫板,最后自豪地反问:“何陋之有?”其潜台词恰恰在说,有 一种奢侈的书斋是陋室。
书斋,奢侈并非物质的张扬,乃为精神之充盈。书画典籍、简札简帖、文玩清供,无一不是书斋主人与外界交往的水准线,其中的典故佳话美谈,静静地守望在 那里,待书斋主人忆往谈旧话当年。这是境界识见人格回报给人生的奢侈,正如郑逸梅老人说的:“求其所可求,求无不得;求其所不可求,求无一得。”书斋的奢 侈恰恰是,可能求无不得,可能求无一得。其难就难在,无所不能的金钱在此无能;其易就易在,这个精神奢侈的盛宴像清风明月般,不用一钱买。
书斋是个性文人的性格折射,本不想奢侈,却来了奢侈。这里真应了隋炀帝杨广那句得了便宜卖乖的话:“我本无心求富贵,谁知富贵逼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