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选择与现实屋檐
——亲子关爱说(上)
文/老庄友华
引言:
前几天意外收到儿子发来的一份邮件,内容是加拿大华人徐小平的一篇短文:《我的儿子想当厨师》。我家儿子这份少有的郑重其事,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引导他爹学习作者好榜样,学会“尊重孩子的选择”——好父亲当如是也!
我于是认真学习文章,反思自身问题,有意从善如流、痛改前非。却又感觉愿望与现实、情感与理性、新观念与旧伦理之间,着实存在不少的矛盾纠结,还真不那么容易说得清、做得好。这不是等闲事,为人父者岂敢不上心不过脑。
01
徐先生的文章,讲述他十三岁的儿子,要求参加课外培训学习厨艺。这位父亲起初是本能的排斥,随后作了理性的反思:“为什么我对儿子自然流露的一种显然不是不良习性的兴趣喜好,表示了这么大的反感?”
作者进而意识到:“好奇心,好学心,是人类最伟大的天性,只要不是恶习,就应该鼓励。”而且“亲子交流方式和交流内容,关系到教育者如何尊重孩子自我,鼓励孩子寻找自我……为孩子找到人生发展方向和生活方式的头等大事。”结果是徐先生幡然醒悟,决定“尊重孩子的选择”。
这篇文章不乏人性和理性的亮点,而且文笔清新细腻,值得予以点赞。为人父母,自当竭尽所能,让孩子在生活中幸福快乐、健康茁壮,最好将来也能心想事成!
遗憾的是,好理念未必就能真践行。自我的意愿,还得要服从社会现实。生活的选择,不可能没有先后顺序。假如现实充满生存竞争,缺少社会福利保障,那么芸芸众生,就只能优先考虑活着、再尽力活得好一点。按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说:人们先要满足温饱等生理需求,才能有更高层次的需求。实现自我价值,那是需求的最高层次。
我也有过疑惑:这个需求层次说,会不会存在理论瑕疵、缺乏普适性?且看今日域中,居然有那么多底层民众,置个人温饱于度外,满腔热情地为天下大事忧心劳神、着急上火……当然,俺也不能因为看不懂,就轻易否定权威。
古人早有总结:衣食足而知荣辱,无恒产者无恒心。西方也有共识:先要经济独立,才有人格独立,确保了衣食无忧,才能自由而体面的生活。一个人如果还处在社会底层,天天辛苦于稻粱谋,奢谈自由意志、自主选择之类,有用吗?
我们都生活在现实的屋檐下,自我希望怎么做,实际能够怎么做,往往是很难兼顾的两回事。现实从来不会迁就“我喜欢”,人生常态可能正是“不由自主”。
02
现实的教育體自,让人就很有几分纠结。
多年以来,应试教育的升学体系,填鸭式的教学方式,虎妈式的家庭教育,叠加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场能。这个庞大的系统,有可能正在压抑孩子们的天性和童真,扭曲孩子们的心灵和价值观,让莘莘学子变成一个个不用思想创造、只需死记硬背的考试机器。
德国立法禁止学前教育,西方普遍反对过度教育,不可能毫无道理。
当然,教育铛局应当自有坚持现行體自的种种理由。教育体系,有可能涉及到值政档培养节班仁的百年大计。高考制度,也可能正是社会中吓层的学子们,走向理想前程、实现街层流动的希望,甚至还是唯一的、相对公平的通道。而且迄今为止,并没有找到更好的替代方案。
现实的各种制度规则,无论出于哪些原因,存在多少道理,反正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而且是高悬于殿堂之上,由不得谁人喜不喜欢——只要无法改变或抗拒,那就只能接受和服从。
家长们要是不想让孩子太遭罪,顶多自己不当虎妈虎爸,不要说触动家门外的现实,就是关起门来,也要服从外面的大环境。比如不得不督促孩子完成那些“该死的”作业。
我家念初中的闺女,就曾多次要求不参加周末与假期的补习班。俺明知这类补习荒唐可恶,却也不敢“尊重孩子的选择”。还要一本正经地和她讨论:如果考不上好的高中大学,你在人生的跑道上是不是就掉队了?
不错,父母应当尽量尊重孩子的选择、满足孩子的愿望。不过,父母除了照顾孩子眼下的感受,也不能不考量教育的导向、长远的后果。
相对于未成年子女,父母既有文化知识、社会阅历等多种优势,又有亲情伦理、法定监护人的双重职责。显然不止负有让孩子健康、幸福成长的养育义务,更要承担对孩子引导、纠错等方面的教育责任。
03
传统教育推崇师道尊严。所谓“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让老师不仅是在知识,而且还在道德等方面,都成了不容置疑的权威。而“传道授业解惑”的定位,又让教育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训导灌输。这种旧式教育缺乏自由平等的观念,不能鼓励学生们独立思考、发展创新。
中式家庭讲究教子从严,要求儿女们顺从听话。现在有些家长,仍旧习惯于表扬孩子“真听话!”责怪孩子“就是不听话!”然而,孩子要是真的听话到极点,就只能变成教育者自身的复制品。应该没有哪位父母,希望下一代重复自己的生活。不说众多生活困顿、眼巴巴望子成龙的升斗小民,就是那些志满意得的权贵富商,又何尝不希望儿女们超越自己?
国人习惯的教育方式,禁锢的恰恰是人类最珍贵的好奇心、想象力及自由创造的能力。经过学校与家庭的通力合作,打造出来大批“懂事”的乖孩子,却是大多失去了个性色彩、害怕展现自我、缺乏思辨能力和创造性。
西方教育并不是一味地灌输知识,而是更关注孩子在不同年龄段,何种生活与学习方式,才能顺其自然,才不是悖逆天性的拔苗助长。西式教学重视营造宽松氛围,增加交流互动,着力培养孩子的自主性,尊重孩子的意见感受和性格喜好,发掘他们在智力体能等方面的特点特长。这种以尊重、鼓励、引导为主的教育方式,应当更加人性化、更具科学性。
很多人都发现,与国内的孩子相比,西方的孩子笑容更灿烂自然,表现更阳光自信。中国的孩子考试很厉害,但是往往缺乏自主创新的能力,在科技、艺术等方面,也没有出现比西方更多、更好的人才。这两种教育的不同结果,令人不得不反思现行的教育体制,以及传统的、家庭的教育观念及其方式。
尽管多数家庭,还没有条件自主为儿女选择教育方式。然而作为家长,却也不能拎不清教育孩子的发力方向。
04
成年人的工作与生活,都比学生时代存在更多的尴尬无奈。
追求自油源于人的天性。人生能不能智由地选择职业、发展事业,不仅涉及到个人的权利、尊严与幸福,也关系到个人的创造性、生命活力。
可惜,所谓“每个人的自油发展”,只是马客思对他理想社会的梦想,与现实生活还远没有搭界。
在那个不算遥远、高举旗帜的年代,人们被要求“革命青年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实际上,在证府掌控所有资源的大背景下,除了“一切听从党安排”,民众的确也别无选择。
过去那些荒蛋剧,很多都在改革开放进程中落幕了。执正者已在倡导“以人为本”,不再要求民众做没有情感意志的“砖”和“螺丝钉”。但是芸芸众生,迄今依然缺乏自主选择的权利。除了大量存在的“拼爹”,还有个别非凡的“天才”,大多数人仍旧只能无可奈何地被现实选择。
据说,曾有煤炭工人,因为待遇远低于电厂职工愤而质疑:能不能待遇不变,我们去发电,他们来挖煤?其实,电厂职工也可以质疑电信业、金融界,国企员工又可以质疑关员体系……
可是,现实从来不会迁就“我愿意”,却是不吝让人领教各种事到头来的“不自由”。很多人对于高观巨贾、别墅游艇等等,都是梦寐以求又求之不得,这就不是愿不愿意、只是能不能够的问题。有些人好像很当回事的学历专业、技能特长之类,实质和“木匠手艺”差不太多,通常也要服从生活美好的指引,来决定坚守还是放弃。某位瓜众就算哪天撞大运中头奖,抓到了自主选择的机会,恐怕也不会首选“我愿意”,大概率还是要生计优先,只会选择奔往更加实惠而体面的方位。
所谓男怕入错行,不止是传统的警言,更还是现实的逻辑。观本味的自度安排及其思想观念,真真是源远流长、根深蒂固。人们对于全贵利亦集团普遍感受复杂:羡慕嫉妒恨!
05
徐先生在文章中呼吁:“孩子喜欢什么,就应该鼓励他发展什么。”并将阻碍孩子天性的职业歧视,斥责为“精神盲肠”、“无耻的价值观”。
这些说法,不是没有道理,理论上更是完全正确。问题在于,淮橘终为枳。再正确的道理,一旦撞上更加强硬的现实,通常只会洒落成一地鸡毛。
徐先生如此理直气壮,应该还是加拿大的屋檐比较高,站着说话不腰疼。隔着浩瀚的太平洋,我等恐怕也就只能望洋兴叹。
望洋而知兴叹,比起望洋之后麻木或张狂,大概要算多了一份冷静与清醒。有了这份清醒,很多人尽管还栖身于现实的屋檐下,起码也能明白:当下正在做的,不一定天经地义,现实做不到的,未必是歪理邪说。
人的行为,终究离不开认知的引领。我们自己的人生,或许也存在一些知与行的矛盾,很难大声说问心无愧。但是作为父亲,我还是希望下一代真能懂得:
——生活需要面对现实,去践行能够做什么、怎么做。这样才不至于在社会上四处碰壁、灰头土脸。
——人生也该仰望星空,去思考应该做什么、怎么做。人生追求如果止步于谋生,显然是不够的,因为这并没有超越动物的本能。
人的思想,原本是最自由、最值得珍惜的。一个人需要有点精神层面的追求,才能活得明白一些、高贵一点。才不至于在现实中迷失自我,丧失了应有的理性判断、道德底线和人格尊严。
原作:2012/4/12 改定:2019/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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