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是染发的,自打疫情初起,没地儿理发,冷不丁一进理发店,剃掉长发之后,发现镜子里竟然满头白发,而且白得很灿烂,索性就不染了,就这么白着。回家上电梯,邻居的大爷问我:有八十了吧?我说您高寿?他说七十五。我说那我比您还小点,还不到六十五。
我是十五岁上开始有白发的。我们家没有人少白头,单我一个,好像也不是因为基因变异,年纪小小赶上那个十年,还属于黑五类,天天担惊受怕,自己又敏感,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愁白了头。长大之后,读春秋的故事,说伍子胥过韶关,一夜愁白了头,看来古今一个理,愁真的可以把头发愁白了。
到三十出头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有点花白了,去理发店理发,理发的大嫂,一个劲儿地劝我退休。我说我才多大呀,就退休!她说,看你这年纪,怎么也有五十五了吧,干嘛不退休享清福呢。那时候,我已经是大学老师了,老师至少六十岁退休,工人五十五岁退休,大嫂断定我是工人。那时开始,觉得自己头发花白,而且不修边幅,真是有点问题,看明人笔记,说有位高官,才五十六岁,头发斑白,而且邋里邋遢,竟然起意要弹劾他。所以,我得改,从哪儿起,我才染发的。
其实,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感觉自己会老,但是,不止岁月催人老,白发也催人老。稀里糊涂,自家就到了退休的年纪。无孔不入的学生举报,也让我一天天寒心,即便学校不催我,我也真心想退,还没到点,就天天催人给我办手续,于是,就在学院和人事处某些人的诧异中,我成了退休老头。
人老了,人对你的称呼也变了,客气的,喊你爷爷,不客气的,叫你老头。我曾经说过,人这一辈子,混好混不好,关键在老了之后,人家喊你老张还是张老。就这个称谓的排序,足以说明你的身份地位。现在看来,认识我的人,只能喊我老张了,张老这个尊称是跟我无缘了。
东北人过去有句老话,叫做,点儿背不能赖社会。其实,混不好,也不能赖社会。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混到我这个年纪的教授,尤其是在所谓名校里,谁不是头衔一把,可是,当自己需要报简历的时候,想来想去,都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吹的头衔,就是一个卖文为生的老头,写了点文字而已。
每天洗漱,揽镜自顾,看着自己的一头白发,有时也会想,这一辈子,是不是白混了呢?想想,至少自己还不这样认为。作为一个读书人,一辈子不就是读书写字吗,写过一些,还留在世上,兴许多少年后,也还会有人看,也就够了,那些名片要折成几折,有一大堆头衔的,又能怎么样呢?头衔又不是你的成果,本质上,也不属于你,哪里有人能像孙中山那样牛叉,国民党在他死后,生生把总理这个头衔留给了他。可是,在国民党之外,还是有总理。孙中山牛,也包圆不了。
贝多芬说过,公爵过去有,现在有,未来还有,但是贝多芬,只有我一个。我没有那么豪气,但是,稍微看不起头衔一大堆的教授,还是可以的。用手捋一捋白发,倒在床上,翻翻线装书,也挺自得其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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