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处】《资治通鉴 卷第十六 · 汉纪八》
【原文】梁王恐,使邹阳入长安,见皇后兄王信说曰:“长君弟得幸于上,后宫莫及,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袁盎事即穷竟,梁王伏诛,太后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曰:“为之柰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藏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以是说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间入言之,帝怒稍解。
【译文】梁王恐惧,派邹阳到达长安,去见皇后的哥哥王信说:“您的妹妹得到皇上的宠幸,在后宫没人能比得上,但是您的行为却有许多不遵循道理的地方。现在如果袁盎被杀一事追究到底,梁王被依法处死,太后的怒火无处发泄,就会向贵臣咬牙侧目地痛恨,我私下为您担忧。”王信说:“那该怎么办呢?”邹阳说:“您如果能好好地劝告皇上,使他能不深究梁王的事,您一定会受到太后的信任,太后从骨髓中深深感谢您的大德,而您的妹妹可以受到太后和皇上的宠幸,这就会使你们家的荣宠像金城一样牢固。当初,舜的弟弟象,整日只想杀死舜,等到舜做了天子,却把象封到了有卑。仁义的人对于自己的弟弟,不暗藏怒火,不记过去的怨仇,只是很好地对待他罢了。正因为如此,后代人都称赞舜。用这番道理去劝说皇上,梁王的事就可能侥幸不处置了。”王信说:“好”。他找到一个机会,入宫向景帝说了上面的这番道理,景帝对梁王的恼怒稍稍化解。
【分析】作为汉景帝的弟弟梁王,其因授意羊胜、公孙诡对朝中大臣进行刺杀,之后事情败露,景帝派人来梁国调查,梁王不仅不主动交代,反而窝藏羊胜、公孙诡,后来真相被查明,景帝因此对梁王产生了怨恨之情。梁王很害怕,所以派邹阳前往长安运作关系,其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在案例中,邹阳所找的关系人以及其运作手法是值得研究的。具体分析如下:
第一,既然事情已经出了,梁王何不亲自前往长安谢罪,而是派邹阳前往长安,这其中有何用意?
1、风险大:梁王私自窝藏刺客,这已是犯了欺君之罪。汉景帝正处在气头上,一旦梁王亲自前往长安,有极大可能被景帝先斩后奏(先杀梁王后报窦太后)。
2、用意深:派邹阳前往,其用意颇多,具体如下三点:
[1]具体情况不明朗时,不可盲动;
[2]派邹阳前往长安,可进一步多方面打探消息,摸清景帝的态度;
[3]派邹阳前往长安活络关系、找中间人、游说拉盟友,这比自己亲自出面处理方便,因为此时梁王是个敏感人物,其他人得避嫌。
第二,邹阳到达长安后,为何不直接去找皇后,而是通过皇后的哥哥王信,让其再去找皇后,这不是多此一举?还是确实有这个必要?
(1)关系逻辑
王信和其妹妹皇后,是一对强关系;邹阳一旦跳过王信这个人,直接找其妹妹皇后办事,这是办不成事的,因为两人关系跟弱,可以说根本就不存在交集。而如果搭上王信这中间人,这就起到了润滑的作用,那事情就好办了。
(2)拉拢同盟
既然拉王信入伙,要么以利益驱动,要么以害处使之恐惧。此处,邹阳显然是采用了用害处来使其产生恐惧,毕竟王信身为国舅,职位利禄已不能再怎么升了,而害处却很明显(注:王信的行为不遵循道理),正是这种深深的隐患,经邹阳当头一棒,如梦初醒,避害心理自然产生。所以,此时再提出帮梁王求情就是在帮自己避害,那么王信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帮梁王求情了。
第三,邹阳游说、拉拢王信的手法:
(1)言明隐患
对于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利禄已不足以诱惑他,那么只能用祸害来使之恐惧。同样地,对于身为国舅的王信,其所重视的是权力地位,所恐惧的也是权力地位,恐惧的是地位上突然一落千丈,自己身首异处。所以,邹阳就抓住了这一点,首打这张牌:您妹妹被皇上宠幸......我私下为您感到担忧。这一段话都是在言明王信的隐患,暗示隐患足以让王信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很明显,这已触动了王信的敏感神经。
(2)利害捆绑
“您要是能好好地劝说皇上......这就会使你们家得到如金城般牢固的荣宠。”这一小段中,都是在向王信强调:梁王的利害得失是同王信捆绑在一起的。所以说,在这个过程中,必须要把利害关系给说明白,讲透!
(3)给予对策
“起初,舜的弟弟象......梁王的事就可能幸运地不受处置了。”这一小段中,是在明确地向王信提出相应的对策。在兵法中,讲究“围师必阙”;同样地,邹阳在把王信拉上贼船,形成利益共同体后,必须明确地指出这船必须往哪开、怎么开。这是出于以下两点来考虑的:
其一,如果不明确地给予明确的对策,那么王信就有很大可能会误解自己的意思,按其的意思来办,那么当在向景帝进行劝说时,就有很大的可能会偏离自己的意图;
其二,注意这段话中的说辞:舜、象这是一对兄弟关系;景帝、梁王同样是一对兄弟关系。邹阳用类比的游说手法,打造一套针对性的说辞,这副牌打出去,效果是很大的。
第四,从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总结出“利用中间人办事”的三大要点:
(1)身份特殊
这个身份越高大上,越重量级越好,毕竟长袖善舞。如案例中,邹阳找王信,王信身份就很特殊:国舅,而且其妹妹皇后正被景帝宠幸。
(2)存在弱点
光是身份特殊也不行,硬核桃一个,内外兼硬,如果是这样,那也没办法拿下。所以,这个中间人也必须具备弱点,通过弱点再拿下他就比较容易了。如案例中,邹阳是这么说王信的:但是您却做出过许多不做作道理的行为。这就把王信的弱点给看透了,也给挑明了。
(3)弱点可用
同样地,同时具备以上两点也不行。第三点,是很重要的,即其弱点怎么转化,怎么同自己的利益、命运联系在一起,怎么最终实现弱点可为我所用。如案例中,邹阳在挑明了王信的弱点后,紧接着便说明、强调帮梁王其实也是在帮自己。这一过程就很好地转化了王信的弱点,真正地实现了弱点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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