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四大女词人的艺术技巧和风格
一、李清照
李清照的词分为前後两期,可以南渡为界.前期的作品,因为社会安定,婚姻幸福,内容以写闺阁之情为主,感情率真,语言凝炼,反映少女少妇时期之生活闲适美满,如《如梦令》,《长记溪亭日暮》,《醉花阴》,《九日》等,题材较狭隘.後期因为经历亡国丧夫之痛,词风变为怆凉沉郁,内容主要描写个人在离乱中之孤苦生活和痛苦心情,如《武陵春》,《声声慢》等,也从侧面反映当时南渡人士辞别乡土,国破家亡的哀愁,情调低沉,流露了爱国思想,如《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永遇乐》;《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表现出渴望自由美好的生活,也通过丰富想像寄托了故乡故国之思,充满了浪漫主义精神.李清照善长白描,用语精炼格调清新,写景抒情切感人,在用事,构思,炼字琢句上有不少的独特性,言语明白如话而情味深长,特重音律,富声调美,是婉约派代表作家,後期兼有苏辛豪放派之长,独树一帜於两宋词坛,对影响後世极大.
李清照的风格婉约纤细,深情缠绵,被人们公认为婉约正宗词人,只有《渔家傲》,气势磅礴,意境阔大,显示独特不凡的豪迈气慨:「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却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清照的词当时蜚声文坛,闻名遐迩,当朝就印行过她的《漱玉词》,惜早已失传.她的词艺术性很强,大致有以下几个特点:
把抽象感情形象化.人的情感的表达多易流於抽象空洞概念,尤其是抒情诗这可更难描写得生动形象,而李清照则善於言情,如写她愁情之多:「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船的容量极大,可却转载不动她的忧愁,说明她愁情之浓之重之多.这就把她在明诚逝世後的愁苦突现了出来,「悲深婉笃,犹令人感伉俪之重」.又如她写思情之不断:「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通过形象描绘出思情极难排遣.她继承而又发展了俞仲茅「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范希文「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的描写,从而使清照对明诚深情的思苦宛然在目,作品因此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陈廷焯评词曰:「易安佳句……『红藕香残玉簟秋』,精秀特绝,真不食人间烟火者.」
善於借景抒情.清照在词中常常借助景物来表现情怀,使之达到渲染感情的良好效果.清照有的词一开端就写景,如《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即是以室外「薄雾浓云」的阴霾天气,室内瑞脑香尽的寂寥,来烘托清照独处闺房的孤寂和百无聊赖的情绪,为以下说出人的清瘦作了铺垫,从而达到了「水到渠成」的艺术效果.清照借景抒怀的典范之作要算《声声慢》:开端三句,既是写客观环境的冷寂,亦是抒发作者心境的悲凉,二者浑然一体,撼动著读者的心弦.《词的》卷四评曰:「情景婉绝,真是绝唱.」
叙写情事曲折回环.清照词虽有开门见山,一语道破的手法,但有更多反复回环的叙写.如《行香子》:「星桥鹊架,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写的是牛郎织女久别难逢之愁恨,实际是诗人借这一神话故事来表达自己与丈夫离别相思之苦,所以说:「正人间天上愁浓」.但她并未直接说出,而是用侧面间接描写的手法来表现,更显韵味幽深.又如《凤凰台上忆吹箫》,写的对明诚的思念,颇有情致深蕴,含蓄婉曲之妙.其词说:「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她十分害怕离别,这其中有著多少难言的苦衷,作者想说而没有说出,这引而不发,欲吐又止的手法,给读者造成思想上的悬念.接著说:「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消瘦呢 作者又没有直说,绕了一个圈子,这就进一步使读者进入一种欲知不能即得,欲罢又不能止,从而陷入反复探索寻味的心理状态之中,引起感情上跌宕起伏的波澜.《云韶集》卷十说:「『新来瘦』三语,婉转曲折,煞是妙绝.笔致绝佳,余韵尤胜.」
新颖独到的比喻.亚里斯多德说:「比喻是天才的标记.」作家秦牧把比喻看作是「语言艺术中的艺术,语言艺术中的花朵」.一首好的诗词,往往因善用比喻,而传之不朽.李清照的成功恰是善用新巧的比喻,就以「人比黄花瘦」为做不到,过去以花比美人的例子很多,但从未见过以菊花喻人消瘦.黄花是美丽的,它似像徵著女子的美貌.而将如花的女子因相思而惟悴消瘦,比之为愁日西风中霜打寒袭的黄花,就易使读者对她产生特有的同情,从而使作品具有别致新颖的艺术魅力,受到世人的称颂.
巧用拟人手法.将自然景物人格化,曲折回环地表现作品中主人翁思想感情,使诗词韵味更浓烈,揭示主题思想更深刻,是诗词创作中常见的一种手法.清照在抒写情怀时,印表机别善於运用拟人化这一手法,如写秋日泛舟游湖,她不直说出寺大自然风光的喜爱,而说「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是「水光山色」极富人情,与她亲近,不忍让她离去.又说:「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连睡在沙洲上的鸥鹭似也很生气,怨恨她归去太早.这样就把本是客体的山,水,鸥,鹭变为了主体,而把「我」变为了客体.但主客二体又融为了一体,从而把清照留恋秋日山水景物的感情曲折地表现出来,颇有情趣.清照晚年流落江南,情绪大异昔日,每当秋日来临,深感孤独寒凉,故写秋色又别是一番景象:「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这裏诗人仍然没有说自己不喜欢寒霜,而说梧桐深恨「夜来霜」.梧桐本来是没有情感的,它不懂得爱和恨,而却说他有恨,那有知的人,其恨之大之深便可想而知了.此处用拟人手法,是为了突出秋日环境的冷落萧索,衬托主人翁心境的凄凉,从而更深层地揭示作品的主题思想,更增加作品回环的韵味.
擅长对比.对比,有时间对比,景物对比,人物对比,情绪对比等等.李清照善於运用对比手法抒发情怀:如在《清平乐》中,她把「年年雪裏,常插梅花醉」与「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的两种景况进行对比,她往年冬天头上常常插著梅花,喝了许多酒,去踏雪赏梅;而今国破家亡,沦落天涯,两鬓已生白发,又哪有心情去赏梅呢 !通过对比手法,其所展现的社会现象更广泛,读者因此产生的联想也就更为丰富.
工於使用叠声字.词中使用叠声字并非清照独有,而一下连用十四个叠字则为清照所首创.《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如大珠小珠滚动玉盘中,把你引到一个凄凉绝伦的冷漠世界中.由於声音短促,轻细,很适合表现作者此时此刻孤寂悲苦的心境.「点点滴滴」两个叠声字,更把秋日黄昏梧桐雨声中,沦落者悲痛难熬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随著叠声字音韵的高低起伏,快速的音乐旋律,滚动著作者的感情波澜,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效果.历来词家都称赞她这一创造性.张端义曰:「此乃公孙大娘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罗大经曰:「起头连叠七字,以一妇人,乃能创意出奇如此.」杨慎曰:「宋人中填词,易安亦称冠绝,使在衣冠,当与秦七,黄九争,不独争雄於闺阁也.」吴灝曰:「点点滴滴四字,与前照应有法,不是草草落句,玩其笔力,本自矫拔,词家少有,庶几苏辛之亚.」
二、朱淑真
朱淑真的词多幽怨,流於感伤.少女时代的淑真,性格天真爽朗,十分单纯可爱,所写的词亦无纤尘芥蒂.不过,当作者的少女时代结束,步入艰苦的人生旅途後,所写的词多少显露出愁情怨绪.能代表朱淑真词的最高成就的是她思想上有了突破,成为封建社会裏一名叛逆女性後的词作.这些词作,无论是写相聚的欢情,或是抒发离别的愁怀恨绪,都有一种新的意境.
朱淑真那种对爱情的大胆表白,热烈追求,表现出了少有的反封建伦理道德意识,自然要遭到封建礼教卫道者们的诘难和诽谤,却使所有的读书看到了朱淑真思想中的闪光点.
总括而言,朱淑真的词,是她自儿的造影,心灵的喧泄,其中虽有著对自身不幸遭遇的感伤,但更有著对现实的不满与抗争,对美好理想的强烈追求和对封建礼教的揶揄与评击.
三、吴淑姬
吴淑姬的词风柔婉细腻,颇多佳句,如「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惟有多情絮,故枘衣上留人住」,「断肠曲曲屏山,温温沉山,都是旧看承人处」等句酷似秦观,贺铸的诗风;而抒情写意又颇似李清照,甚至连遣词用句都有相似之处.李清照有「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吴淑姬有「心儿小,难著许多愁」.由此可知,前人将吴淑姬与李清照相提并论不是没有道理的.陆昶评淑姬说:「笔甚轻倩,能以致胜,人云不减易安,却不及易安温雅.」
四、张玉娘
娘的词多表现爱情.这些词,在内容上基本是失爱悲情的反复诉说,显示著她的感情归趣所在.受限於她的词作内容,其基调感伤缠绵.而居於浙中的她,尽管已入元,在艺术风貌上却不可能不受到南宋後期流行於浙江词坛的风雅格律派词风的影响.这些影响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是她词体正则而无「小慧」;第二,是她多采用慢词体式作词,以便於借语词对意境作精雕细刻;第三,是其词中用典明显,但既未像李清照一样用典而能化,又与大多数女词人不喜用典而喜手应本心的路数不同.
基本上,玉娘不属於灵犀一点的女词人,她的词不太具有女性对於语言和构思的独特感悟,这使她的词在词情的活趣和思玫的流动性上都有些欠缺.她的词缺乏女性词所易有的独造尖新的巧致,而更显出来自後天修养的雅致.也可以说,她的写法沾染了後期浙派词人不少有效经验,如借助词坛上已经积累起来的语言材料,意境情调,来比较方便地将自己的感受「编织」进去,也传染了他们的不良习气,如炼字甚於炼意,过多依赖铺叙描写,结果造成了语境的重覆.另外,题材的单一性,虽然是受到她自己当下生活限制的结果,但也与当时浙派词人不重视心灵世界的开拓有关.这使张玉娘的词,虽然写出了一段令人感慨不已的被间阻的缠绵真爱,但它由於过於重覆自己的情思和套路,词这种文学作品作为精神生活印记和艺术创造力表现的特色,在她这裏还不如在朱淑真那裏显得有声有色.
其词与浙派词的相像,还体现精雕细刻的语言和喜借典故来达意的心法上.深爱缠绵的情感,出之以典雅含蓄的语言,这就是不免呆板的张玉娘词的主要特色.
玉娘的诗词在艺术上很有特色,艺术感染力较强.虽较少作小令,但有时却能显出「唐调」的浑然之气.她订婚前的词格高昂扬欢快,悔婚後的少数作品蒙上深沉浓烈的忧愁阴影.孟称舜说:「兰雪有辞君莫唱,夕阳烟树不胜悲.」她的诗词朴实生动,清新自然.
玉娘的词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少用典故,语言平实,通俗易懂,不事雕琢.
此外,她还有个别的词气势豪迈,意境阔大,不同於她自己那些婉约的作品.如:「冰轮驾海,破寒烟,万点苍山凝绿.清逼嫦娥秋殿静,桂树香飘金粟.万顷琉璃,一天素练,光彻飞琼屋.……」辽阔天空,无数苍山,万顷琉璃,都激荡著人的胸怀,使人扩大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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