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讨论一下项目失败的标准。我认为项目失败可以简单定义为没有在规定时间,规定预算完成项目主要目标。
所以拖延工期是失败,超预算是失败,项目目标(一般由一系列技术性能指标和产能指标确定)没有完全达到是失败。
项目管理由于是不可重复的一次性任务,每一个项目都是一次全新尝试,所以不可避免都有犯错误的可能,错误犯得多了,项目就失败了。
项目失败的概率是很高的,中国管理信息系统项目的成功率不到25%,工业项目成功率也不过70%,按照美国Standish Group每年对信息系统项目进行的调查发现,只有17%的项目达到了既定目标,有50%的项目需要更改目标,剩下33%的项目则被取消了。
项目失败原因极多,但是就我经验而言,首屈一指的原因是业主随心所欲更改项目目标(理论上任何项目在启动之前都要进行技术冻结,也即不能再修改项目大的框架,不能再修改技术性能指标,但是业主是老大,你有时不让修改,他就撒泼不给钱)。
业主修改项目目标就像一个相声讲的逆向过程。一开始,业主由于资金有限,见的世面有限,要求不高,来对你说:先生,行行好,我有5分钱,给我搞一个墨面,上面再题点金字,可好?
过一段时间,这位钱多点了,又来了:先生,以前要的那个墨面不要了,我有5毛钱了,给我画个巨石。
过一段时间,这位钱又多点了,也在朋友家见过几幅山水,又来了:先生,巨石不要了,我要大树,叶子要多点,树干要苍劲有力,我给你五块钱。
再过一段时间,这位不但钱多了,《三国演义》也听过了,又来了:先生,大树不要了,你给改改画张飞得了,钱好商量。
最后,这位发大财了,也在丽春院见过韦小宝的妈了,又来了:先生,不要张飞了,你给画个美人,你说要多少钱?
中国很多项目就是在业主最先从墨面开始,到美人结束过程中夭折的,例如强6就是。当然也有项目单位背后有人,经过协调,最后美人实在改不了,从张飞改为包公的,例如歼8-Ⅱ就是。
我接管过一个化工企业,也是在墨面变美人过程中奄奄一息,最后变成包公的。
这是一个地方国营企业,最早是生产玉米淀粉和食用酵母,后来地方经委主任换届,上来一位能干的,从中央搞到一笔技改资金,启动了一个项目:生产食品级柠檬酸和食品防腐剂。请了国家级的设计院设计,并监督项目进行。
项目搞到一半,书记参加一个欧洲考察团归来,在常委会上说:柠檬酸附加值太低,市场规模也不大,不能帮助企业做大做强,现在欧洲维生素C市场缺口很大,改为生产维生素C吧。
然后再请国家级设计院修改方案,修改设计,修改工艺路线。在改的过程中,设计院说了,要按传统路线,需要增加投资若干若干,地方政府没钱,说:按创新路线搞。设计院说:创新路线只有中试结果,工业化生产没把握。领导说:不要紧,你们大胆点,失败算我的(不过这位领导说完这话,就一拍大腿退休去了)。
项目勉强搞成,一试车,失败。丢下一个烂摊子。欠银行贷款若干,欠员工工资几年,巨大的厂区,一片废墟,一片荒芜。直到我们接管。
我们找到当年设计院,问:怎么办?答:加钱若干,可以改为生产兽用抗生素生产企业,现在南方养猪,养鱼,养鸡都大量要用,市场需求旺盛,不存在技术工艺难点,也不存在销售困难。
好,就这么办,美人改包公吧。
当然项目失败还有其他原因,例如项目经理不胜任,缺乏管理项目的知识背景、技能、经验、领导才能和和个人气质。例如某省地方铁路的一个关键控制枢纽工程的项目经理居然是某985大学哲学系毕业的,我当时与他谈心,发现这位对项目管理完全蒙查查,问他为什么能够当项目经理,答曰:我父亲是省发改委主任,负责拨款。
当然这位项目经理还是好人,知道自己有几把刷子,所以他的上班方法就是天晴去项目工地后面水库钓鱼或游泳,看自己心情,然后晚上煮鱼火锅,请弟兄们喝酒。下雨就在宿舍笔记本上下围棋(水平其实还不错),至于项目,由他去,碰到项目矛盾,例如与供应商的,与施工队的,一概躲起来,实在躲不了,就去上面要钱来解决。
问他:为何不回省城?答:当总经理需要基层锻炼经历。
倒是一个老实人。
后来回到省城,我问其总经理,这样的项目经理能够保证项目进度和质量吗?答:我要退休了。
当然更常见的失败因素是在计划和控制过程中的失败。
我见过一个政府基础设施项目(这个项目很有名,一说内容就知道,所以不好说,免得人肉),去现场,各种表格,图形,看板也是琳琅满目,汇报工作也是井井有条,好像都很内行。
一要项目工作会议纪要,进度清单,预算执行情况,PDCA循环报告,就左推右阻,不是人不在,就是计算机出故障,打不出来。我一看,知道是什么猫腻,直接了当说:没关系,计算机出故障我会修,只要给我机器就行。
最后项目经理只好说老实话:那些汇报都是骗人的,蒙领导的,都只有PPT,没有实际内容。
那实际内容呢?答:在施工队手里。
施工队谁控制?答:没控制,按进度拨款。
质量控制呢?答:请了一个监理公司负责。
你们项目管理团队做什么呢?答:向领导汇报,要钱。
PERT、WBS、成本控制、进度控制、质量控制、绩效分析这些工作做不做?答:不做,做也没有用。进度表都在施工队手里。
那项目不能完成计划怎么办?答:进度本来就是钓鱼,有钱就干,没钱就停,本来就不清楚何时完成。预算也是钓鱼的,报的计划本来就漏项极多,要完成必须加钱。至于质量,只要钱多,不会出问题。
施工队你们不管吗?他们超工期,超成本怎么办?答:再找领导要钱。
为什么?答:因为施工队是领导推荐来的,我们管不了。
这其实是很多项目现实情况,也是失败的主要原因。
还有的项目更搞笑,审批的时候就没有明确成功的目标和考核标准,项目范围设置太大,业主几方本身就在打架,且没有协调好,在项目计划中就有几个互相矛盾,且无法调和的需求。
当然有的时候项目执行单位为了抢活,对各种不合理项目目标也一概承诺,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是不可能完成的,只是钓鱼而已,知道业主单位当在项目已投资了太多钱,就算想要回头也为时已晚,而且还有政绩、面子问题,只好咬牙切齿继续进行,随便项目执行单位修改目标,最后把美人修改成包公。
当然这种做法风险很大,一旦碰到政府换届,新官不理旧账,就会放弃项目,不管美人包公人家都不要了,项目执行单位就得自己承受一堆烂账和烂尾工程。所以有时项目执行单位诉苦收不到尾款,其实大多数时候是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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