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不管老李走到哪里,身边都不离武功秘籍。只要稍有闲暇,就要拿出来翻阅。即便在政治学习或机关开大会时,也沉浸其中。那时,搞物资供应成天出差,出差只要路过少林寺,他都要停留,与那里的和尚切磋武功技艺。人一旦迷醉于一个方面,其余的方面肯定有所差池。那年,他出去给推土机订购大铲,不久厂家把挖掘机的挖斗给发过来了,让领导好一顿批评,如果不是老革命,非得下岗不可。
不知何故,老李从来也没在同事的面前演示过他的武功,如果不知底细,你根本看不出他的强悍之处。因为他说话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笑容可掬。从没有见过他有持强凌弱的时候。
老李的原配在河南乡下,他的第二任妻子小苏,土左旗人,小他十几岁,是八十年代初在呼市认识的。据说,他的这个妻子那时也是单女,在新城区电影宫门口卖饮料。一天被几个小混混纠缠,白吃白喝不给钱,老李路见不平,上前阻拦。几个牛二似的泼皮前后围了上来要教训老李,老李不慌不忙,并未动粗,按住脑袋就能使他们身体不由自主地旋转,只用手揉捏、推拉了几下,就把他们一个个掀翻在地,几个小混混顿时疼得呲牙咧嘴,爬起来落荒而逃,老李演绎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喜剧。小苏万分感激,从此与老李相识,后来以身相许,嫁给老李做了夫人。
老李是建国前的干部,曾经参加过剿匪。曾获一次二等功,好几次三等功。但他出身不好,剿匪回到家乡,始知父辈都在镇反及土改中被整肃,惨不忍睹。老李从此对革命万分失望,他曾经对我说,“早知如此,还不如跟上土匪跑了好!”
老李从此再也不热心于政治,甚至没有写过入党申请书,组织上找过他多次,但是他就是未置可否,因此直至离休也不是共产党员。老李因为没有职务,离休工资也不算高,每月只有六七千元,但他非常满足,因为许多战友都在剿匪中牺牲了,死时大多只有十几岁。他认为和那些死去的战友相比,他已经是活在天堂里了。前年他还联系活着的战友去湘西为他们扫墓。
老李非常喜欢写作。八十年代初,我不务正业,经常在报端发表一些豆腐块文章,老李非常欣赏,他安慰我说:“作家的分量比处长高多了,处长能培养出来,作家能培养出来吗?施耐庵、吴承恩、蒲松龄、冯梦龙名扬千古,明清那些多如牛毛的官员谁又能记得他们呢?”其实我写的那些文章一钱不值,稿费还不够给老婆买一双尼龙丝袜呢!短腰的还行,高腰的还要贴钱。但老李的鼓励使我很振奋。我也鼓励老李把他建国前的剿匪经历写成小说,但是老李因为不擅此道,无法施行。后来,老李也竟然开始在内蒙古的一些报章上发表文章,但仅限于武功类型。每逢新年,老李总要发一篇《×年说×拳》的文章,比如今年在《北方新报》发的就是《蛇年说蛇拳》的文章。去年是《龙年说龙拳》。每逢刊载出来,老李总要复印许多份送给要好的朋友和同事,共同分享他的喜悦。
我也几乎每年正月都会收到他的复印文章,怪我不上心,没有精心保存,都失散了。我依稀感觉,上一个蛇年,他发的就是这篇文章。我也记不清,是否他还写过 “鸡年说鸡拳”“狗年说狗拳”“猪年说猪拳”的文章,但我又实在不好意思问他。
老李的拳术文章写得非常好,旁征博引,考据详细。我常常想,一个人数十年来专注于某个方面,怎能会没有成效呢?老李有了这些文章垫底,觉得和我属于同道了,因此即便路遇,他和我的话也总是很多,尽管所有的话都是围绕着《×年说×拳》。我感到他的话味同嚼蜡,但是还要耐心听他说,绝不能让他看出我丝毫的不耐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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