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心灵深处的乡愁
辛泊平
我不敢确认我是否看懂了《乡愁》,看懂了苏联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我能做的,仅仅是顺着我的感觉写下我的感受,零散而又破碎。
一个俄国诗人,他要为一位音乐家写传记,于是,他来到了意大利。在那里,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诗人寻找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活轨迹,他要寻找心灵,寻找灵魂,寻找那来自远方的呼唤。为此,他无视乡间的美景,无视美丽的女翻译对他的爱意。他只醉心于那些神秘而又遥远的东西,泡温泉以求长生的乡下人,来自家乡的记忆,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那么明晰,而是如梦如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忧郁的诗人,却走进了一个被称为疯子的内心世界,发现了被我们漠视的灵魂秘密和生命飞翔。
多年以前,那个叫多米尼克的疯子,曾认为自己得到了神启,于是,他把自己的妻儿在家里关了七年。在常人眼里,他当然是疯子。但这并不妨碍俄国诗人安德烈去走近他,倾听他。在多米尼克梦呓般的话语里,他似乎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最后,多米尼克在罗马演讲之后自焚身亡。而安德烈,却手捧蜡烛去尝试度过那条多米尼克曾经想为妻儿祈福的河流。最后的最后,是安德烈静静地坐在水洼旁,背后是高大的教堂,身旁是他的狗,眼前是纷纷落下的雨滴,或许也就是花瓣。
在这个影片中,没有我们期待的完整故事,没有强烈的冲突,没有我们希望看到的情节和速度,有的只是一幅幅静物写生,是滴答的雨声,是回忆里的寂静。乡村教堂,阴郁而虔诚的祈祷,被雨水淹没的房屋,远远的村庄,在村口伫立远望的女人和孩子,多米尼克神经质的喃喃自语,多米尼克激情澎湃的演讲,安德烈的梦,安德烈忧郁的眼神,安德烈举着蜡烛走向河的对岸……然而,也正是这些安静的画面和单调的声音却让人惶然,让人不安,让人跟着主人公们思考生命,追问灵魂。
生命究竟是什么,我们可曾问过自己,可曾回答过自己?庸常的人生,我们在泡温暖,正如小镇上的人;我们在谈论多米尼克的怪异行为,正如小镇上的人们。然而,我们可曾真的明了生命的意义,可曾真正拥有自己。多米尼克最后的演讲说,我们的眼睛如果不能和我们的灵魂同步,那我们就没有真正实现自己,他呼吁,我们要回归本真,回归质朴。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危险处境需要由一个疯子来告知,那是我们的耻辱。多米尼克是疯子,但他说的却是真话,是被那些虚华和喧嚣遮蔽的存在。他死了,为他的亲人,为他自己,是否也是为了罪孽深重的我们完成了最后的救赎?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或许,也是不想知道,不敢知道。因为,那仿佛是来自神谕的声音,它会颠覆我们的生活,会扰乱我们的心神,它会让我们在上帝的窄门里无所适从,四顾茫然。然而,我知道,俄国诗人安德烈知道了。他听从一种神秘的召唤,点燃了多米尼克给他的蜡烛。一次,两次,三次,他终于抵达了彼岸。那一刻,空间意义上的故乡远去,心灵意义上的故乡回归,他似乎看到了他的家乡,他的亲人,以及更为辽阔而澄明的灵魂天空。
是的,电影的名字叫“乡愁”。在中国的语境下,乡愁是一个词根。古典诗词里,思乡是一种重要的母题,多少文人墨客,都曾用文字表达过他们对这个词语的切肤之感。经典如余光中的乡愁,是一种带着地域特征和生死界限的疼痛。这种乡愁有充足的理由。然而,乡愁的深刻绝对不限于语义层面,他指向灵魂。所以,我们才会有这样的时刻,虽然没有背井离乡,但说起乡愁,我们也会无端忧伤,无端泪涌。是否可以这样说,乡愁是来自我们灵魂深处的不安与忧伤,它没有方向,但有重量,没有痕迹,但无处不在,它犹如空气一般,就在我们的呼吸里。正如哈代的《还乡》,主人公从巴黎回到乡下,不仅仅是地缘的认同,更是一种灵魂的皈依。然而,这种有违世俗的还乡注定失败,所以,回到故乡并不是乡愁的终结,而是乡愁的开始。是的,这种乡愁属于人类,属于更为隐秘的心灵。
在电影里,达科夫斯基用他的方式暗示我们,乡愁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情怀,一种自我倾听,和自我实现。“我们要聆听看似无用的声音”安德烈如是说。它或许没有明确的内容,却可以让我们倾听,让我们叩问,让我们在无限接近自我本真的时候,完成救赎。
不要尝试用我们习惯的逻辑和审美去要求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个导演,更是一个诗人,一个哲学家。在他的影像世界里,镜头不是故事,而是诗行;人物不是故事的完成者,而是哲学的符号。所以,他的电影没有完整的故事,但有迷离幽美的画面,有静止的风景和意味深远的画外音,更有诗歌特有的平仄和韵脚,有哲学特有的深邃和沉重。故事在画面之外,在人物之中。一根羽毛从天空飘落,落在浑浊的雨水里,你不知道它来自哪里,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然而,此情此景,我们将终生难忘,因为,在那一刻,肉体被灵魂击中,感性被理性掩埋,还因为,“不需要言辞的情感才是难忘的”。2014-12-4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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