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透来的光线把昏暗的空间微微点亮,转过身子我看到她羞红了的脸庞,包着头巾微微侧着脸,眉眼弯弯,似乎有泫泫的亮光在流动着,嘴角轻轻微扬,略含笑意,却欲笑还羞,好像发现了我的目光,想赶紧用笠子遮住。哦!惠安女!在金山工作室的那间储藏室里第一次看到这件木雕作品。
作品取用一段天然龙眼木,尽量保留着材料本身的形态,甚至疖疤瘿瘤和韧皮纹络,只约略的雕刻出脸部、手和腰肢,也只有在这些部分细细打磨出光滑的质感,就能感受到肌肉的充盈甚至是皮肤的弹性了,根雕困难的是在于保留和利用这些天然元素,而这种化劲的修炼,不仅仅需要美学的修为,也在于人情的洞察和生活的历练,金山巧妙地利用了龙眼木的一片天然疖疤,处理成惠安女必备的斗笠,中间突起的一圈小瘿瘤则安排成腰间的银饰;最为巧妙的是不规则的形状化为扭动的腰肢,左手拎着鱼向前轻摆,头部略低微侧,右手提笠微扬,硬是在坚硬在材质里产生出动感的节侓和丰富的空间感,低头侧身,举笠闪躲,似嗔似羞的神情,活脱脱一个回娘家的小媳妇!
然而金山告诉我,这小媳妇不是回娘家而是回夫家,并且说因为听了一位外地的朋友讲了一段有关惠安女的故事,而萌发了创作的欲望。
80年代初,朋友因父亲在邻县工作,就随父亲在县城读书,住在机关大院里,院大人杂,小孩也多,自然就分出不同群体,熊孩子就相互掐架,因为吃过亏,就记着那个瘦瘦的,打架很狠的“南边”,父亲在农机站,是惠安人。小孩平时也会去退休再留着当门卫的老李那玩,说起那个惠安人,老李说:“他父亲姓郭,结婚两年,都不知道老婆长啥样的!”小孩听了,以为得到制胜法宝和嘲弄的谈资,心里无比高兴。过不长时间,因为兴趣转移,小孩就不在机关大院里混了,后来兴趣摄影,去了几次崇武和小岞,被那些独特的服饰、奇异的风俗和勤劳的惠安女深深打动,又去大院找看门的老李。
“那个农技站的啊郭,就是惠安小岞的,60年代初,刚结过婚,就念了工农兵大学,因为远,到了第二年寒假才回惠安,到了县城下车,只有转乘人力车才能到家,在车站外头叫个踩人力车的惠安女,一番讨价,一路飞奔,太阳快落山了,终于到了村口,付了钱,拎了行李往家里去,第二天听邻居说那个踩人力车的惠安女就是他老婆。”老李慢悠悠地说着:“这就是‘结婚两年,都不知道老婆长啥样。’的由来。”不知怎的,听得心里头怅怅然。
原来惠东半岛有着'长住娘家'婚俗,新婚夜,新娘是只能站在地上、床边过夜,待天蒙蒙亮,就得回回到娘家生活。若太迟天亮了被村里人看见,是要被耻笑一辈子的;妇女婚后不能与丈夫同住,婚后三天必须回娘家居住。直到这一年的除夕夜,丈夫才可以将妻子接回家住一个晚上,第二天又必须把妻子送还娘家。一年中只有春节、清明、中秋节能回夫家。春节住三天,清明和中秋白天来,晚上即得回娘家,不能在夫家过夜。婚后长住娘家,直到第一个孩子出生才正式来到夫家。平日里,即使夫妻感情不错的,也不能表现出亲密,否则会被娘家的女伴取笑的。真是万象人间,啥稀奇的事都可能发生,心里有些酸楚,不过听说已经废除了这种陋习。
至此,我才明白金山所说的回夫家的意义所在,不禁感叹,一件优秀的作品不仅仅需要优美的造型和精巧的手工,更在于文化的沉淀和事态人情的练达! 金山雕刻惠安女的意义就是彰显美的价值,彰显人性的美!通过简单的几个作态,朴实的雕刻手法和简略的造型就把一位冲破生命桎梏、冲破社会习,敢于对美的追求、敢于对爱情充满憧憬,敢于对生命充满热爱的可爱的惠安女形象在我们的记忆里定格,在时空中永恒!我要高呼:“美和爱情是无法禁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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