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湖北襄阳阴雨绵绵,让人的心情有些沉闷,然而,这一天对于57岁的樊六来说,却异常开心,他被注销了11年的“身份”再次被恢复。拿着隆中派出所民警董浩送来的身份证,樊六忍不住向家人炫耀:“照片怪好看,我又知道自己是谁了!”
樊六家住襄阳市襄城区花梨木店村,自1996年告别家乡外出打工,便与家人失去了联系,直到今年7月21日,广东省河源市龙川县派出所民警打来电话,樊六家才找到了这位以为早已逝去的亲人。
两个多月来,过往记忆全部丢失的樊六,在亲情的感召下,慢慢找回点滴往事,樊六断断续续向极目新闻记者回忆起27年的离奇生活。
民警送上身份证
失踪27年,家人曾翻出“蛇头”号码
“小哥,我们可找到你了!”2023年7月22日一大早,广东省河源市龙川县某宾馆102房间里,突然涌进了六七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樊七,用这一句简单而浓厚的家乡话,唤醒了呆坐在房间里的樊六。
“你是小七!”樊六的一句回应,让樊家人确认,眼前这位神情呆滞的男子,就是他们失联了27年的亲人。“你还活着!”樊七搂着樊六抱头痛哭,一群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1996年2月20日,春节刚过,樊六告别家人说要去南方打工,就再也没和家里人联系过。樊六的妻子夏某和两个幼小的女儿在家苦苦等待,却始终没有盼回樊六的一点音信。“那时候我才两岁多,记忆中从来没有父亲的样子。”这样的久别重逢,是樊六小女儿小华从未想到的。
“樊六一直杳无音信,只要听说附近有从广东、福建打工回来的乡亲,我们都会上门去打听。”樊六的侄儿樊瑞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最初的几年,家里人四处打听樊六的下落,直到有一天,夏某从樊六留在家中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了一个电话号码。樊家人多方联系查找,得知这个号码是一个“蛇头”的电话后,樊家人渐渐失去了寻找他的信心。
2012年,寻找无望的夏某,申请樊六为失踪人员。襄城区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2年2月25日在报纸上发出寻找樊六的公告。法定公告期三个月期满后,樊六仍然下落不明。2012年5月28日,襄城区人民法院宣告樊六为失踪人,其户籍也对应注销。
自此,樊家人认为,樊六早已客死他乡,这辈子相见无望。但每年过年,家人团聚的时刻,大家总能提起樊六,遥想着有一天,他还能再回来。
男子回到家乡
轻生被救回,“神秘人”不知自己身份
奇迹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2023年7月21日下午,樊瑞接到了来自广东省河源市龙川县派出所的电话。“你认识樊六吗?”以为是诈骗的樊瑞将电话挂断。1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一旁的樊七听说后,迫不及待地接通了电话,经过民警的一番介绍,樊瑞决定添加民警的微信,双方进行视频通话。
看着视频另一端骨瘦如柴的樊六,27年未见的樊七几乎无法辨认。“小哥!”“小七!”一句熟悉的对话,让两人通过声音,瞬间确认了对方。
“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樊七对眼前的情景似乎不敢相信。民警又拿着手机在龙川县派出所走了一圈。“我这里确实是派出所,你们过来接他!”樊家人激动不已,奔走相告,樊六的弟弟、女儿以及侄儿一行7人决定立即赶赴龙川。
经过15个小时,1000多公里的奔袭,一家人在27年后,终于又一次见面了。
龙川县派出所民警介绍说,几天前,樊六因自杀昏迷街头,群众报警后将其救下。那时的樊六,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生存的。民警走访调查得知,樊六蜗居在一处破旧的房子里,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
“起初以为樊六是精神病患者或者智障人士,后来发现,樊六只是性格内向,不善言语,我们就给他请了心理治疗师。”民警向樊家人介绍说,经过心理治疗师多日的沟通,樊六写下了:“襄樊、檀溪乡、永久大队”一些字样。龙川县派出所民警多方询问打听,感觉樊六应该来自现在的襄阳市襄城区檀溪街道。
视频通话后,樊六的精神明显好转。得知家里人要来接他,他在宾馆呆坐了一夜,樊家人也是一夜无眠,27年来无尽的思念,再一次涌上心头,化作亲人相见时欢喜的泪水。
外出去打工,背上有烟头烫伤痕迹
“当年你走后,为啥不和我们联系啊?”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后,樊七和家里人拉着樊六的手问长问短,樊六却说,自己过去的记忆几乎消失了,脑海中只模模糊糊记起,自己在火车上喝了邻座给的一瓶水,之后,好像跟着他们来到一个工厂,每天扛水泥。至于为什么不和家人联系,樊六至今说不清楚。
“不知道樊六经历了什么,但肯定是吃过不少苦。”樊瑞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樊六的背部留下了很多被烟头烫伤的痕迹,腿部也曾骨折过,门牙也掉了一颗。“他或许进过黑工厂,或许被人用药物控制了记忆。”
在家人对往事的提及和引导中,如今,樊六的记忆慢慢有了一点恢复。“2015年,好像被送到了街头。”那时,樊六隐约记得自己有一个家,为了回家,他来到一个建筑工地干活。由于没有身份证,也办不了银行卡,工地老板就给他安排了住宿,包一日三餐。
2019年底,建筑项目完成,好心的工地老板给樊六留了一些现金就离开了。随后,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樊六流落街头,每天靠捡垃圾,找点吃的维持生活。“疫情后,精神很差,很多事情都回忆不起来了,一想事情头就疼。”
据樊瑞介绍,将樊六接回家后,一家人经常过来陪伴他,通过讲述往事,慢慢让他恢复记忆。樊六也依稀记起,一位好心的老婆婆给了他一个窝棚居住。至于自己为什么自杀,樊六说,自己一直存钱想回家,但那天回到窝棚,发现自己存下的几百块钱不见了,他一时想不开,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希望回家了,于是在垃圾堆捡了一个刀片,决定割腕。
樊六回忆说,鲜血喷溅出来的一瞬间,“襄樊”“檀溪乡”等词汇似乎从脑海中蹦出。幸运的是,有群众路过樊六居住的窝棚,看到了满地的鲜血,随后报警,樊六被送往医院救治。
脱离生命危险的樊六,终于想起了自己是哪里人,也终于在好心人的帮助和家人的迎接中,回到了阔别27年的家乡。
恢复身份后,他想找回过去的自己
27年沧桑巨变,出走时还是壮小伙,归来已是暮年。樊六再次回到湖北襄阳,过去狭窄的泥巴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道路两旁林立的二层楼房让樊六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家乡了。
“想带樊六去医院进行一下全面的体检,可是没有身份证,啥也办不了。”得知樊家人的诉求后,花木店村村委会及时开具证明,社区民警董浩也第一时间上门了解情况,张罗着为樊六重新办理身份证。随后,樊六的小女儿小华来到襄城区人民法院,申请法院撤回樊六为失踪人的判决。
经过多方求证及资料对比认证,9月底,襄城区公安分局隆中派出所户籍民警赵洁顺利帮樊六办回身份证,他丢失11年的“身份”重新被找回。
樊六失踪的20多年间,妻子夏某含辛茹苦拉扯两个女儿长大成人。“每天早上4时起床去贩菜,早晚摆摊售卖,白天还在一家板材厂打工。”樊家人称,夏某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如今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夏某的生活刚有些好转,没想到樊六竟然回来了。
“我这些年没有尽过当丈夫、当父亲的责任,今后,我想尽全力弥补。”回乡后的樊六,面对稍显陌生的妻子和女儿,在慢慢找回过往自己的同时,也想慢慢找回丢失的亲情。
(本文采访对象均为化名,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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