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初冬时节,同样是“时届小雪而无雪”,天气干冷,空气清爽,那落叶更是没日没夜地纷纷扬扬,鸟儿混杂在枯叶中纷飞,无声无息,不知飞向何方。虽说是初冬季节,景象却依然是暮秋的美景。尽管许多个日子落叶飘飞,但仍有很多棵树上挂着金黄的秋叶,在初冬暖融融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呈现斑斓的色彩,散发着温暖人心的浓浓诗意。
无疑,天气的确是一天比一天凉了,只不过几天工夫,随着气温下降,一件一件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添加,脱下秋装,换上冬衣,找出毛衣,晾晒防寒服。我们还沉醉在深秋的美景之中,冬天却迈着缓慢的脚步向我们走来。
居室里暖气来了,这就意味着寒冷的季节即将来临。我们不得不眷恋地告别秋天,向着漫长的冬季走去。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冬,是收敛的时光,不但大地陷入长久的沉寂,万物也沉潜于寂寥的静默。
南归雁还没有归来,估计用不了几天时间,成群结队的大雁就将飞临这座海滨城市,鸣叫着飞越我们校园的天空。就在昨天午后,我站在爱玩湖畔观赏芦花飞雪的景致,惊喜地望见一只小野鸭在清冽的湖水上游动,它的头是那么小,谨慎地东张西望,在湖心缓缓地漂游,那样子就像一个胆怯的小男孩偷偷地练习游泳,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就在这样一个诗意氤氲的暮秋初冬之际,我自觉地停止了写作,已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清晨,午后,黄昏,一日三次在校园里漫步,夜晚则去花园里徜徉。漫步于落叶缤纷之中,思绪纷飞,惬意十足,心中如痴如醉。仔细想一想,八年了,我几乎常常就是这样天天在校园中漫步,随心所欲,无拘无束,怡然自得。我们的校园像花园,漫步广场湖畔,流连树下花丛,感觉就是获得了一种充满诗意的生活。我非常喜爱在这样的季节里,日日踩踏着斑斓的落叶漫步。八年,屈指可数,2922个日子,就如这斑斓的落叶堆放在我的眼前,那一片叶子最美呢?那一片叶子值得我珍藏呢?
2922天,每一天勤奋的工作,每一天充裕的生活,每一天愉悦的阅读与优雅的写作。每一天,酸甜苦辣,忙碌奔波;每一年,升降沉浮,祸福荣辱。欲留不得留,每一个日子都会悠然离去,八年之中的每一个日子都值得怀念。回忆过去,绝不是感伤时光的流逝,而是为了珍藏起这份真挚的情感。感谢生活的馈赠,感谢命运的恩赐,怀念逝去的八年时光,我的心中充满了感恩的情怀,当然,难免也要有些许惆怅的情绪。
往事如烟似梦,岁月如风飘散,但总有几个具有特别纪念意义的日子,有的是刻骨铭心的,甚至会痛入骨髓,深刻地留在我的记忆当中,永远珍藏在心间。
年年今日,我总记得自己来到学校的这一天,记得这一天许许多多细碎的细节,因为这是我大学校园生活的起点,我走上了一条新的人生道路,新的希望,新的思想,新的生活。我在大学里建立了自己的人生坐标系,这一天就是这个新坐标的原点,从原点画出了一条优美飘逸的曲线,清晰地显示出八年的人生轨迹。
我用文字记录了自己走过的八年历程,那就是每天坚持用钢笔写下的日记。八年八个日记本,准确而完整地保存了我八年的生活,清晰而生动地描绘了八年的心路历程。
八年悠然过五十,壮年心惊白发生。
值得欣慰的是,我没有虚度时光,懂得珍惜时间,珍惜生活,始终怀着一颗感恩的心,真诚地做事做人。正是抱着这样一种生活态度,使我八年的大学生活,过得很有意义。
近来潜心研读德国古典哲学,尤其醉心于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夜深苦读,犹如置身于德国美因河畔的大森林里,神游于形而上的理性王国之中。正值壮年,思想成熟,思路开阔,思维敏捷,恰好到达哲学的年龄,沿着古代先哲走过的道路,向着纯粹理性的精神世界走去,在迷茫的夜色中,仰望人类精神浩瀚的星空。但我同时也在饶有兴味地阅读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常常在书页里遇到许多的会心语,堪慰我心,解我愁闷。
抛开现世浅薄的热闹、浮华、欢乐及喧嚣,人生注定是荒谬的生存。在一个盛行着流氓政治和消费主义的社会里,人生就是一场荒诞派的戏剧,无论喜剧、悲剧还是正剧,每个人都难逃荒谬的人生结局。八年的社会现实,使我头脑更加清醒,也让我看清了荒谬的根源,它无疑来源于人性的本质。
看见了,看清了,看惯了,但不气愤,不悲观,不反抗。这大概应当归因于人在壮年时期,心中矗立着一座牢固的信念金字塔,任何现世的淫风恶雨都不会动摇我的信念。生活的坎坷,人生的磨难,邪恶的迫害,都只能使我的信念更加坚定,而丝毫不会动摇,它反而会使我的灵魂更深刻、更高尚、更纯净。
这,或许就是古人称许的所谓“操守”吧?操守,就是要坚守自己的信念,坚守自己的理想,坚守自己的人格。
毫无疑问,在这八年寂寞的时光中,哲学与文学拯救了我的灵魂,同时也使我获得了人生的智慧与乐趣。
每日晨起,持镜剃须,揽镜自照,默然不语。我看到的镜中人,无疑是我,但又觉得那是另外一个陌生的人,他正在冷静地凝视着我,清清楚楚看透了我的灵魂。去掉妄想与邪念吧,保持赤子之心,作一个纯粹的人,而不要被生活的浊浪吞噬了你的灵魂。而在我的身边,有多少丢失了灵魂的人。啊,可怜的人们!
俗谚,悲愤出诗人。还好,我早已超离了悲愤,不过是偶尔写几首悲愤诗,聊以抒发心中的不平气。
鸟儿之所以珍惜自己的羽毛,不是没有理由,而是期待着飞向更高更远更寥廓的蓝天。
生当壮年,七尺男儿伟丈夫,正当仗剑远行天地间,何来作吏风尘下,俯身案牍堆积,成了一名搬弄文辞的刀笔吏!
在爱晚湖畔安静地工作了八年,生活也像那平静的湖水,岁月消磨,磨去了胸中的英雄气,这是令我心中时时感到非常不安的。我享受着这份安宁,但我也在极力地拒斥这份安宁。这样,在我心中便形成了一种极强的内在张力,时而在我的灵魂深处造成轻微的震荡。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心理变化,因为我脸上的平淡表情掩饰着内心的一切变化。
唯一透露我心机的通道,就是我写的诗文。遗憾的是,没有几个人对我写的歪诗杂文感兴趣,谁能知道我心灵深处矗立着一座灵魂的辉煌殿堂呢?
令我感到惊讶与惊喜的是,我已经走到了人生之路的中途,走到了在我少年时代渴望早日抵达的那个遥远的人生驿站。很好,文学与我一路同行,走到中途,遇到了哲学,此后的人生道路便获得了生命的价值,我将会看到绮丽壮美的风景。
喀什黑汗王朝的著名诗人哈斯·哈吉甫说得多好啊!他说,诗人伸出双手,一下子就抓住了两个世界。
很好,尽管我不是诗人,但我坚持写诗,并且拥有了诗意的生活。当我向浩瀚的星空伸出双手的时刻,我有幸抓住了两个世界。
在这一个值得我自己纪念的日子里,应当对八年来的经历做一次梳理,从中探寻生命的轨迹。
这八年,大致可以分作三个阶段,包括自我陶醉、自我放逐和自我救赎。而在这三个阶段之前,还有十三个半月的时间,无以名之,姑且不算在内。因为,那时我刚刚来到学校,被分配到校园西北一隅,人称“小西伯利亚”,那里有一群失去了灵魂的人们,时间早已过去许久,我也不愿意再回想那段时光和那群人。令我至今仍感到困惑不解的是,在这所高等学府里,怎么还养着这么一群丢魂落魄的人呢?现在想一想,大学也是一个小社会,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有存在的理由。
譬如我吧,很多拥有知识与权势的人,当得知我曾经有二十五年的从军经历,便毫不怀疑地把我看成是一个酒囊饭袋,认为除了喝酒骂人之外,什么本事也没有。假如把我写的文章拿给他们看,他们会断定我是一个骗子。
“什么?你这个大老粗,还会写这么好的文章?抄别人的吧?”
我在他人的漠视与蔑视中,默默地读了十三个半月的书。偶尔,有所思,照样是写文章。
在寂寞地度过了十三个半月之后,我幸运地离开了那个一年四季都弥漫着冷漠的气息的“小西伯利亚”,拿着自己的几本书,来到了爱晚湖畔。
自我陶醉。
我在大学里的第一个阶段正式开始了。从2008年3月至2011年3月,恰好三年。
三年不觉其远。三年醉心于工作,我那时成了一个工作狂。整天都在忙于工作,满脑子都是工作方面的事情。或许是十三个半月的闲置,如今找到了适宜发挥自身才能的地方,工作热情高涨,自身的潜能一下子就激发出来了。什么事情都能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好。当然,日以继夜,常常在别人下班之后,我独自留在办公室里加班。对工作负责,不是一般的负责,而是极端地负责任。有了这样一种高度的责任感,就什么工作都能做好。另外,那时的领导讲究工作方法,放手让大家干工作,所以我才得以施展才华,胆大作为起来。
大概有半年多的时间,我集中精力研究与工作相关的理论问题,研读了几十种相关的专业书籍。精思傅会,穷究学理,写出了几篇理论文章,在杂志上刊登。又开展调查研究,搞出了两篇有分量的专题调查报告,先后获奖,并得到了两千元奖金。
就在我全部身心投入工作之中的时候,迎来了一次机遇,满怀信心参加竞聘,不料却以失败告终。这是注定的失败,因为好色之徒招聘的是女色,他们挑选的标准是才色双佳,德才兼备倒在其次。哪里是选拔优秀人才,毋宁说是为他自己挑选小三。
这一次的竞聘,使我如梦初醒,但无怨无悔,怪就怪自己竟然忘了自己是男儿身。好男儿志在沙场立军功,凌烟阁上留英名,何来跻身名利场,扼腕悲慨遭嘲讽。英雄失路,寒风萧瑟,虎落平川不如犬,不得不与鸡鹜争食以活命。若此境地,何堪回首!何可言哉!我岂善言,吾乃不得不言也!
自我放逐。
工作还在做,要对得起自己的工作,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还有每月的那份工资。但我的精神开始了流浪,这是身不由己的。这个阶段从2011年3月开始,大概到去年的年底,将近三年。
我为诗狂。诗酒狂放,放言无忌,诗中尽皆狂言。写下多少悲愤诗、讽刺诗、揶揄诗,诗人未得世人认可,却渐渐成了一位狂人。哪怕是在讳莫如深的官场上,我也会时出狂言,即使是得罪了人也不在意,得罪恶人,这是我的意图。讽刺诗,就是要刺一刺他们的厚脸皮,让那些无赖的嘴脸显出丑陋的原形。
这一阶段沉湎于诗酒,并非沉醉不知归路,而是误入诗酒之途,兴尽晚回舟,尚知归向何方。如痴如酲,但并非是大醉,不过是微醺的境界耳。
遥想白香山贬官浔阳,被官场抛弃,类近弃妇,悲歌慷慨,吟唱《琵琶行》,传诵至今。老大嫁作商人妇,诗人的命运正如一位娼妇,那也就是正直人的命运,注定要遭遇坎坷沉沦。想一想自我陶醉的三年,甚荒唐,为他人作嫁衣裳,直把他乡当故乡,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自题雅号“饶阳酒徒”、“白池诗叟”、“张狂上人”者,正表露出内心的娟狂,这也是中国古代真正的“士”之狂。得此娟狂,便不枉自称诗人也。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
老杜的这两句诗,岂不正是为诗人传神写照吗?
现世无路可走,只好逃遁,遁入诗的天地,酒的世界,任尔逍遥游,得大自在,方得解脱绳束中,自至寰区之外。
两千多年前,屈子行吟云梦泽畔是遭楚王放逐;我今徘徊爱晚湖畔,是自我放逐,为灵魂的救赎寻觅良方。
自我救赎。
哲学,是我的诺亚方舟;文学,是我的香格里拉。
向外,从大自然获得生命的启示,从万物的兴衰生死与个人的祸福荣辱中,将自己的生命融入万物之中,找寻生命价值与意义的归结;向内,构建一个五彩斑斓的精神世界,我是我灵魂的主宰,我始终笃信泛神论,借助文学和哲学,终于让灵魂获得了救赎。
秋风寥落又一年,杂事纷纭等闲看。第一个阶段的第一年又将过去,不知命运之神引领我走向何方。一位俄罗斯诗人的声音从北国寒冷的天空中传来,发出永恒的预言。
“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们进入了冬天的领地,春天应该就在这片荒寒的原野的尽头。乘坐哲学与文学组成的双驾马车,越过漫长的冬季,我们向春天奔去。
八年何其短,一梦醒睡间。
常得诗作侣,无酒亦陶然。
2014年11月27日写于爱晚湖畔问津楼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