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夫夷江
将军石——位于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境内的崀山风景名胜区内 贺军 摄
周晓波
时值盛夏,坐着竹筏在夫夷江上漂流。弯弯曲曲的江水柔如绕指玉带,缠缠绵绵地偎依着苍翠的山峰和紫褐的峭壁。微微的粼粼波光返照在崖壁上,或明或暗。青黛色的山峦倒映在碧水中,随波荡漾,或圆或扁。浪拍江岸,呜咽如诉;水舔赤壁,波澜不惊。没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湍流咆哮,没有“蜀客船从鸟道回”的惊心动魄,没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快捷如飞。竹筏悄无声息地滑行,熏风不起,万山沉寂,在晨曦柔媚的暖照里,渐渐入定,自觉两腋风生,臂如两翅,栩栩然有蝴蝶之意。
艄公突然引吭高歌:“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歌声打破沉寂,飞上云霄。一幅巨大精美的水墨丹青,乘着歌声的翅膀,徐徐展开、拉长、隐去,郁郁葱葱的树木、重重叠叠的山峰,千奇百怪的巨石,次第扑入眼帘。高耸于群峰之巅的笔架山,披云戴彩,是屈原大夫的文房之宝?半露于江水之中的剑劈石,訇然中开,是关羽将军的刀下之物?还有“龙口石”“军舰石”“啄木鸟石”“美女梳头石”……一个个横空出世,卓然独立,或俊秀妩媚,或刚劲强壮,或滑稽可笑,逗引游客想象驰骋,天马行空,企图为它们找到更为形象、更为贴切的名字。
有座石峰巍然屹立,直指苍穹,名字却不好取,文人墨客争了千百年也没结果。或曰“崀笏朝天”,从夫夷江对岸望过去,极似皇朝文臣奏达天听时手持的“玉笏”,对岸的村落因此得名,叫崀笏村。或曰“慈母情深”,从水头村仰望石峰,极似母亲抱子哺乳,舔犊之情令人动容。或曰“将军石”,远远望见似身着紧身盔甲、把剑肃立、昂首挺胸的武将迎面而来。观者无不拊掌叫绝,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石峰的神奇之处,不仅在不同的空间呈现不同的形象,在不同时间、不同观望者的视野里,形象也不一致,甚至同一个人,由于际遇有别,心态迥异,看到的形象也会千变万化。求学之时,是护佑书生的“文曲星”;进入仕途,是象征平步青云的朝笏;当兵从戎,是精忠报国的“大将军”;遭遇坎坷,就变成了惩恶扬善的“包青天”;夫君长期外出,留守女人的眼睛里,便是远方归来、风尘仆仆的爱人。说起情爱,石峰确实隐藏了一个感天动地的故事,因而获得“爱神”的美誉。石峰独立天际,亿万斯年,苦苦守候着心中的至爱——静静流淌、碧翠如玉的夫夷江。崀山成功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的那一年,石峰胸部破了,裂开一条数丈长的石缝。有人这样诠释:爱神欣喜若狂,捧着世界遗产的桂冠,向爱人洞开心扉,倾诉绵绵情愫;夫夷江张开玉臂,只想一把将情郎拥抱怀中,可她倾尽全力,却不能够,只能把情郎的倒影,深深镶嵌在心窝里。是啊,近在咫尺,却如天涯,一道厚厚的无形屏幕将他们残忍地阻塞隔断,使他们饱尝分离之苦,相思之痛。也许,这恰恰就是造物主的良苦用心,石峰熔铸了爱的密码和哲学。
大自然的无穷魅力,在于触性性通,道情情出。漂流夫夷江,触通什么性、道出哪样情,是因人而异、不一而足的。然而,不管有何所思所感所得,至少能够领悟到,古夫夷侯国也像古希腊一样,有个让人顶礼膜拜的爱神。他静看云卷云舒,笑对四季轮回,默默注视着世间的炎凉,耐心等候着人性的觉悟。少年气盛,一心追名逐利;老之将至,方知返璞归真。地老天荒也罢,沧桑巨变也罢,富可敌国也罢,权倾天下也罢,斗转星移,大浪淘沙,岁月之风刮过,吹尽黄沙始到金,千百年血脉相承的,惟有亲情,惟有真爱。乘筏而下,爱神扑面而来之时,失落已久的美好情怀,难道不被唤醒?蒙垢深重的纯朴灵魂,难道得不到净化与升华?
竹筏经过浅水处,不由自主地收起目光,俯视柔情脉脉的碧水。清澈的水底铺满了浑圆的石头,鹅蛋似的。没有任何文字,也不会诉说,江水千秋万代的浸泡冲洗,石头通了灵性,有了情怀。一群叫“白仙子”的小鱼,悠然自得地在石头间游弋,阳光将其身体投射出许多透明的影子,在水底很有韵味地晃动。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进水里,想把“白仙子”抓上来。“白仙子”不见了,逮了块卵石。湿漉漉的石头,发出柔和的白光。晶莹透亮的水珠,列队坠落。悬挂的水帘,被太阳折射出七彩霓虹,美得令人心悸。这个时候,或许萌生一个充满诗意的念头:下辈子做一块夫夷江中的鹅卵石吧,不但与秀丽清澈的江水融为一体,还有迷人的“白仙子”朝夕献媚,默默温存。
竹筏在平静的水面上轻摇慢荡,就像浮游于碧澄的深潭,分不清水流的方向。水面细腻无痕,若不是桨声划破了,翠鸟擦皱了,鱼儿刺破了,没有人会想到竹筏在动、江水在流。江水宛如刚刚磨平的铜镜,映照着蓝天白云,飞禽走兽,红男绿女。连绵起伏的山峦与江水浑然一体,如同一只雕镂剔透的银盘,托着一颗颗小巧玲珑的青螺。两岸竹山葳蕤,林木苍翠,山风吹过,竹涛林海,绿浪翻飞。悬崖绝壁上,常青藤蒙络摇缀,随风披拂,像一道道绿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沙渚上绿绒丛叠,一块连一块,风到之处,随风而动,翻卷出斑驳的色彩。露出水的岩石,覆盖着潮湿的绿苔。前后左右,触目皆为绿色,平铺着,厚积着,抖动着,松松地皱缬着,像一片巨大的荷叶,包裹着一个绿色的梦。在这绿色的梦幻里,人就像绿色的音符,诗意地颤动在绿色的旋律里。
竹筏出了峡谷,江面豁然开朗。陶渊明描绘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乡村美景,扑入眼帘。沙滩尽头,幽谷深处,有点点白云在移动,凝神细看,才知道是一群山羊在悠闲地吃草。堤岸绿荫里,坐在牛背上的牧童,短笛横吹,泉水叮咚,声振林樾。河边光滑的大石头上,站满了光着屁股、皮肤黝黑的顽童,他们打着唿哨,依次腾空跃起,投入水中,造型各异。游荡在水面上的一群家鹅,白皑皑的,红掌轻轻地拨着清波。岸上槐柳堆翠,杂花生树。映在水里的树影花红,随着涟漪晃晃漾漾,重叠着无穷的梦幻。忽飞忽停的蜻蜓,一见有人靠近,就振起透明的翅膀,飞向那透明的天空。此情此景,让人觉得穿越时空,进入了“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的世界。古樟葱郁的树阴里,几个浣衣的红装少女,棒槌在阳光中起落成花,“啪、啪、啪”的槌衣声,撞在老虎石的绝壁上,又被石老虎轻轻地弹了回来。据说,老虎是爱神的坐骑,忠心不二地陪伴着主人。玉米地里,山歌悠悠,阿哥阿妹火辣辣的纯真情感,随着粗犷的歌声尽情流淌。好一曲古韵悠悠的田园牧歌!
泊舟于岸,伫立船头,残阳如血。回望暮色苍茫中的一泓清波,渲染得“半江瑟瑟半江红”,从梦幻里潺潺流出,又湲湲淌入仙境。丹霞翠竹白云,田园农舍牛羊,映照着、调和着、烘托着,宏大隐藏于细小,浅淡衬托出深浓,静谧拥抱着童话,山、水、天空融为一色。一切都在梦幻里酝酿,山是痴痴的,水是痴痴的,人也是痴痴的。迷醉了,彻底迷醉在夫夷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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