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慶
過年沐浴淨身是春節文化的組成部分。《禮記》中對此曾有相關的記載,初生嬰兒要「洗三」,四月初八要「浴佛」,端午節時要「洗身」,臘月過年要「洗澡」。洗澡對國人來說,自古就是一件大事。早在商周時期,中國就已出現沐浴器具,祀神祭祖之前都要沐浴淨身以示虔誠,沐浴禮儀逐漸形成定制。秦漢時期,沐浴禮儀愈加完備,諸侯百官朝見天子,必先洗頭洗澡方能臨朝見覲。大唐盛世,朝廷甚至出現專司皇家湯池禮儀的「溫泉監」一職,著名的華清池就是玄宗貴妃楊玉環淨身洗浴的溫泉,「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那真是奢華極致的宮廷洗浴。沐浴特別是過年洗澡深入百姓生活則是城市發展和商業繁榮的宋代,張擇端《清明上河圖》林立的商舖中就有一家浴堂,蘇軾則在公共澡堂沐浴後寫下《如夢令》「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洗澡洗出詩詞,可想而知其快樂舒適的程度。當然,那時百姓洗年澡,是無福享受朝廷官員、貴妃那種待遇,也難以像蘇東坡那樣到公共澡堂去消遣,因為公共澡堂只有大城市才有,那時沒有自來水,取水只有河水和井水,很不方便。《宋史》記載,平民洗年澡不過是家中自備一隻木桶或木盆,燒水以滌身罷了。
小時候到了快過年的時候,就常聽爺爺奶奶講,「有錢沒錢,洗淨身子迎新年」。意思說,有錢也好,沒錢也罷,都要洗個澡過年。年前洗澡既是洗去過去一年的污穢,也是洗去過去一年的晦氣,以乾乾淨淨的身子和煥然一新的姿態迎接新的一年。
兒時的我,過年前都是跟父親去洗澡。我們這裡洗年澡通常都是放在農曆廿五夜至三十夜。因為廿四夜是掃塵,總要先將家裡清掃後再洗澡。那時,整個縣城就一家澡堂,名曰「五福堂」,每年洗年澡時都人山人海,不僅城裡人洗年澡,附近農村的人也趕來洗年澡,澡堂廿五夜起雖然從早晨9點開湯到晚12點,但依然是人滿為患。加之父親帶我去洗澡時都是等單位放假,這時也就快大年夜了,澡堂裡更是水洩不通,脫衣服的地方也沒有,只能幾個人合一個座位,衣服脫好就用褲帶紮好。然後光腳(拖鞋也早供應完了)奔浴池。到了浴池,放眼望去,一個個肉樁似地站滿了浴池,後來的浴客根本插不進去,只能站在浴池邊利用空隙將毛巾放在熱水中浸透,然後用濕毛巾洗擦身子,看見有誰上來了,便趕快插進去,這才能洗上澡。儘管洗年澡是一件很糾結的事,但能洗上澡還是很欣慰的,就像完成了一樁光榮而偉大的任務。
六十年代末,我下放到農村,由於春節與貧下中農一起過,便再也沒有到城裡洗過年澡。我下放的生產隊離縣城有七八十里路,那時交通又不便,因而洗年澡只能在家中進行。在農村,洗年澡也是件大事。這倒不是鄉下人平時偷懶不肯洗澡,實在是因為條件所限和經濟所迫。但到了過年,再窮的人家也用大鍋燒上熱水,關緊門戶,用一個超大塑料袋,把人和大腳盆罩在裡面,就關在大塑料袋裡洗年澡。由於大塑料袋裡缺氧,因而時間不能長,外面還要有人守,否則容易出問題。有一次,我們幾個知青在家洗年澡時,有位知青仗身子骨結實,在裡面多呆了一會兒,我在外面感覺不正常,喚他沒回應,果斷撞進浴帳,救了他一命。那時在鄉下洗個年澡險象環生,至今回想起來都心有餘悸。
從農村回城進工廠後,已是七十年代末,洗年澡已不是什麼麻煩事了。因為廠裡有浴室,平時都可以洗,別說年澡了。但也有問題,就是浴池水太髒。這是一個橡膠企業,開放式的煉膠使得煉膠工渾身上下都是炭黑粉,往浴池裡一泡,整個水都髒乎乎的,後面的人便不敢進浴池,但又不好說什麼,因為這些煉膠工自恃是廠裡最苦最髒工種,心裡窩一股氣,正等發洩呢。但老這樣下去也不行,最後廠裡結合大部分工人意見,作出了增加熱水淋浴籠頭,錯開時間洗澡,煉膠工洗澡後隨即換水的措施,這才有了改觀。但到了洗年澡的時候,也還是有不舒心的事發生,這主要是廠裡的家屬也來洗年澡。這也是一項福利,到了過年,允許職工的直系親屬前來一同洗年澡。廠子大,職工就有上千人,加上家屬和關係,數千人湧在過年這幾天洗澡肯定很擁擠,常常連放衣服的儲物箱都佔滿了,不得不將衣服放在長凳上,派一個人看。雖然都是廠裡職工及家屬,但因為廠子大,大多數人彼此不認識,所以經常會為搶蓮蓬頭發生語言和肢體衝突,弄得彼此都不開心。而且更衣室裡還常有衣物被竊現象發生。搞得大家洗澡都不踏實。
總算走到了澡堂子遍地開花的年代,大街小巷、鄉村街道,處處都是澡堂子,而且絕大多數升級為「浴城」、「休閒沐浴文化中心」,24小時全天候服務,桑拿浴、蒸汽浴、石火浴、脈衝浴、光波浴等花樣翻新的洗浴,以及揚式按摩、港式按摩、泰式按摩、韓式鬆骨、日式鬆骨等中外按摩,讓你方便又舒服。更有不少人家自家有浴池,安裝了熱水器、浴霸,洗年澡就在家進行。還有的人家乾脆到賓館包個房間,將空調調到最高溫,全家老少都到那裡去洗年澡,洗後睡上一夜,方便又實惠。
只是我們這一代人,每到過年洗年澡時,還是喜歡去尋覓那為數很稀少的普通浴室,花幾塊錢在大浴池裡洗個年澡。倒不是捨不得多花幾個錢,而是曾經的洗年澡在我的印象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鄉土情結,想去尋找過去的那種年味罷了。■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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