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4日 星期 日 |
“美丽”是一种权力 ——东汉和熹邓后执政始末 雨 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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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先从古希腊说起。 在古希腊语中,“kalos”是外表美丽与行为高贵的统一,正如“aischros”是相貌丑陋与道德低下的统一。语言影响思维,也限制思维。苏格拉底的学生们惊异于老师的智慧,更惊异于具有如此智慧的人竟然——其貌不扬。这样的问题不会发生在我们身边。在汉语中,我们找不到与“kalos”对应的词,只能用“兼有外在美与内在美”来勉强翻译,足证在中国人的心里,外在美与内在美不可能或者没必要统一。也难怪,孔子就说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德”与“色”要是统一了,他还会发这样的感叹吗?于是,中国人的思维定势就这么代代相传了下来。 非但如此,我们还有把“美丽”故意割裂的倾向。“美丽”在汉语中是有性别色彩的,我们往往用它形容女人,而不是男人。古汉语中“美丽”就可以直接表示“美女”。如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中就有一句话写道:“今有绿珠水,相传水旁间产美丽。”仅有性别区分也就罢了,面对一个美丽的女人,人们在赞叹她的天姿国色时,却会忍不住“酸溜溜”地怀疑她的处事能力,甚至道德水准。于是乎,史书中红颜祸国事件层出不穷——不管到底是不是她们在祸国。所谓“红颜”者,美女也。“美丽”先成了女人的专利,接着又与祸国相连。如此一来,本应为褒义的“美丽”再也不像是什么赞美之词了。 然而这么将“美丽”硬生生地撕扯开来到底有没有道理? 且让我们看看东汉和熹邓皇后的例子。邓后名绥,出身世家,祖父邓禹是开国元勋,父亲邓训为护羌校尉,母亲则是光武帝阴皇后堂弟之女。邓绥自幼喜读书,“志在典籍,不问家居之事”(《后汉书·皇后纪》)。爱读书对当时的女孩子来说可是不务正业,她的举动自然招致了母亲的不满:“汝不习女工以供衣服,乃更务学,宁当举博士邪?”(此“博士”为学官名,类今日之教授,非当今“博士”之意。不过话说回来,当今的女博士也常被视为“第三类人”。)从此邓绥“昼修妇业,暮诵经典”,一直到十五岁那年入宫。 纵观《后汉书·皇后纪》中对邓绥的记载,邓氏是以“德”晋后位的。难以想象,“志在典籍”的她怎会不恪守“关雎之德”?初入掖庭为贵人,邓绥克己隐忍,小心侍奉当时的皇后,还不忘善待宫人隶役,深得和帝嘉许。然而我们不能忽略的是,《皇后纪》历述十七位皇后,只给了她一人的容颜以最直接的赞美:“后长七尺二寸(约合今制1.7米),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左右皆惊。”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我们仍能感受到笔法克制的史家对她逼人美貌的惊叹——她实在美得不似凡人。历代皆标榜纳后以德不以色,然身为凡人的和帝怎会抛开美女不要,但寻丑女为妻,何况眼前这位美女又知书达礼?在风云变幻的后宫斗争中,邓绥以退为进,逼退前任皇后,顺理成章取而代之。而皇后的宝座,与最高权力只有一步之遥。 聪慧过人又淹通诗书,邓绥岂能不知驭人之术治国之法,岂能不盼呼风唤雨叱咤风云?只可惜她是女人。幸与不幸,邓绥是位美女。“美丽”是一种权力,虽然它只是诱惑的权力,因为这种权力的行使必须以诱惑掌权者为前提。这也是后宫中女人唯一拥有的权力,尽管有多少人为了施展这一危险的权力反将自己葬送。但邓绥成功了,她成功地用美丽换来了和帝的专宠,在和帝驾崩后,又以太后的身份掌管了朝政,开始了终其一生的临朝称制。 权力太有诱惑力了,邓绥始终牢牢把持,从未使其旁落。先以和帝长子有“痼疾”,她迎立了出生仅百日的少子(即殇帝)。不到一年少子亦死,她又选了位十三岁的安帝。邓后执政时的东汉不是什么太平盛世,水旱灾害不断,地震频发,又遭“四夷”入侵。面对内忧外患,她力图实施比较缓和的政策,例如厉行节俭,禁止一切奢华玩物;止力役,免租税,务在利农;虽用外戚,但严格限制其权力;酷爱读书的她还念念不忘皇室成员的教育,开设了第一个男女合校的“贵族学校”,“教学经书,躬自监视”。经过她的努力,史称“天下复平,岁还丰穰”(《后汉书·皇后纪》)。年轻的邓后面对治国的挑战没有退缩,虽达旦不寐亦无怨言。何况,谁知道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她什么都可以谦让,唯独权力不能谦让。 但是邓绥毕竟临朝太久了。作为女人,即使有天大的功业,也不能幸免于“干政”之讥。在人们的思维定势中,美女是必定要祸国的。现在,竟然出现了一位精明强干的美女,这更让人无法接受。从《后汉书》的《和熹邓皇后纪》中,我们还读不出对她的太多不满。也许这只是史家的“为尊者讳”,因为我们明显看到最后的“论曰”一改前文的克制风格,以邓后扑杀劝其还政者杜根作结,明确表示她此事做得太过分。《资治通鉴》叙述邓后事迹,多采《后汉书》文字,也呼应似的详述她扑杀杜根事始末,于是此事就成了对邓后一生的总结。平时鲜发议论的胡三省也抒发了一句感想:“和熹临朝之政,可谓‘牝鸡司晨,唯家之索’矣。”至于后来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凡涉及邓后无一字赞美,还断言“母后临朝,未有不乱者也”。若说《后汉书》与《资治通鉴》还算就事论事,《读通鉴论》则明显扩大了打击范围,从邓后扩大至所有女主(也许王夫之小时候常受邻家女孩欺负吧)。 邓绥并非没有功业,事实是在她死后,终于得到了权力的安帝毫无治国之才,东汉政权江河日下逐步走向了灭亡——但她无法幸免于史家的谴责,因为她是女人,而且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美丽与女性相连,成为女人的专利,也成为她们唯一拥有的权力,一种通过诱惑男人间接行使的权力。很多女人满足于这种间接的权力,但是邓绥没有,她用这种间接的权力作跳板,获得了更为直接的权力。可问题就在于,这种直接的权力也不应大过给予者的权力,一旦大过,便是人们忍无可忍之时。只因为,拥有美丽的那个性别,只应当安居于第二位。邓绥死后,邓氏一门尽遭谗死。东汉一朝,临朝者六后,无一保全全族者,也许就是证明。 让我们回到开头。其实内外兼修的美丽是可能的,也是应该存在的。但从邓绥身上我们看到,在女人没有独立人格的时代,美丽怎样被一步步扭曲,吞噬着享有美丽的女人,也吞噬了“美丽”这一本应美好的字眼。能拥有美丽外表的人,太少;还能将智慧兼而有之的,几希。只可惜,即使面对这样的人,人们也难以提供完整的“美丽”以生存的空间。既如此,二者得兼的人会成为命运的宠儿还是弃儿?什么时候“美丽”的含义才不会被割裂?什么时候美丽才能真正成为一种美德,而非沦为通往更高权力的跳板,去换取那并不“美丽”的权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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