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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浪淘沙慢
柳永
梦觉透窗风一线,寒灯吹息。那堪酒醒,又闻空阶夜雨频滴。嗟因循、久作天涯客。负佳人、几许盟言,便忍把、从前欢会,陡顿翻成忧戚。 愁极,再三追思,洞房深处,几度饮散歌阑,香句话一句话一暖鸳鸯被。岂暂时疏散,费伊心力殢云尤雨,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恰到如今,天长漏永,无端自家疏隔。知何时、却拥秦云态?愿低帏昵枕,轻轻细说与,江乡夜夜,数寒更思忆。
【译文】
从睡梦中醒来,微觉有些凉意。原来从窗纸透进来一线的风,那盏暗淡的油灯也被吹息。黑夜沉沉,孑身寂寂。乍醒来心情本已烦乱,又听到外面正在下雨,雨落空阶,点点滴滴。那滋味,更增添我的愁绪。叹自己因循俗子的生活,长期漂泊在天涯边地,辜负了当时对佳人的山盟海誓。又怎能忍心,把以前的欢情蜜意,陡然间变成此刻的忧忧戚戚? 忧愁已极,再三追思,当时在幽邃华丽的洞房里,多少次畅饮酣歌之后,我们同床共枕,香气氤氲,充满鸳鸯锦被。又何曾有一时的别离,又何曾浪费你一点心力?巫山云雨,柔情蜜意,有万般温柔千种风情,真令人怜爱不已。 可是到了现在,长夜漫漫,无休无止,漏壶在不停地滴。无缘无故,我们就这样两地相思,隔绝千里。也不知要到哪一天,我们能再到一起,共欢同爱,风情旖旎。但愿这一天早日来到,帷幕低垂,鸳枕亲昵,我与你喃喃软语,温存轻柔而又详细地告诉你:在这偏远的江村,在每一个黑暗的夜里,我都无法入寐,数着寒更把你思念,把你惦记,把你缅怀,把你追忆。
【注释】
[浪淘沙慢]词牌名。本词属正体,三叠一百三十三字。 [因循]拘于世俗之见。此处有拖延之意。 [陡顿]突然。 [殢云尤雨]殢,困倦已极貌,“云雨”用巫山云雨之典,暗喻男女之情事。 [漏永]漏壶的水滴不断,形容夜长。 [秦云]秦楼云雨,喻妓院中男女之情爱。 [昵]亲近。
【评析】
本调是柳永首创。唐五代之《浪淘沙》词,或单调二十八字,或双调五十四字,均为小令。柳永则将其扩展为一百三十三字的长篇慢词,共分三片,扩大了思想容量,使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得到充分的表现。第一片写主人公夜中酒醒时的忧戚;第二片追思往昔欢爱之风情;第三片由眼下之相思设想将来见面之幸福情景。
第一片开头几句写愁中醒来时的现境。窗风吹灯,夜雨漏阶,可知是夜半而醒,亦暗示出主人公之失眠。“寒灯”、“空阶”、“频滴”均有很强的感情色彩,传达出主人公孤苦凄凉之心境。“嗟因循”以下几句抒发久滞在外之苦,有自怨自艾之意,更有无可奈何,怨天尤人之情。正因如此,才与佳人分手,以前的欢爱忽然变成今日的苦苦相思,人生真是不可捉摸。二片紧承上片意脉。用“愁极”承上启下。“追思”而云“再三”.表现出对这一段幸福往事和甜情蜜意的无法割舍,“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几度”表明二人之欢爱已非一次,故情弥深而意弥笃,这段描写又是上片“从前欢会”的具体表现,前呼后应,针线绵密。第三片再回到现境,又由现境设想将来相见时之景,用过去境与未来境衬托现境之苦,是柳永抒情常用之法。末尾几句设想将来见面时再谈现在,是人常生之情,故很感人。写法上,又是从李商隐《夜雨寄北》中“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脱胎而来,也是多情人常有之心态,故更容易引起读者之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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