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俄为师”的艺术损失
最近,表弟达世奇去俄罗斯旅游,参观了向往半生的“巡回展览画派”的大师精品之作,令我好生羡慕。不料他却说,真正看到儿时仰视的这些原作,才发现陈旧落后,只是带色的素描,并非真正的油画色彩,比起同时代的澳大利亚作品也不过尔尔,比起当时的西欧印象派美术更差一大截。以他现在的功力,完全可以与之比肩。
此论对只在国内混的我,真是震聋发愦。
世奇小我十多岁,解放军艺术学院美术系毕业,在上海画了几年就出国去了澳大利亚旅居,多年过去,已成名家,对国内美术界也颇有影响,尤其穿行欧美,国际视野不知比我等宽广多少倍。想想他说得真是有道理。
自49年后实行“一边倒”的国策以来,中国人几乎只能看到苏俄文艺。当时我们真是崇拜得五体投地,弄得整整一代人都患上了“苏俄情结”。
那时我们看列宾、苏里柯夫、希施金、列维坦……几乎就是天神,画的那神态,那意境,那韵味,令人神魂颠倒,马克西莫夫来中国办了高级油画研修班,中国主力油画家大都成了俄派。
那时谁家里能挂一幅俄罗斯风景油画,便占尽风雅,贵不可言。虽然从理论上也知道西欧油画应该更高,但那都是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东西,我们想看也看不到,无从谈起。
从我刚记事时,家里就挂着列宾的名作图片:《伊凡雷帝杀子》《库尔斯克省的宗教行列》《扎波罗什人给土耳其苏丹复信》,耳濡目染,便成经典。
音乐更如此,五六十年代苏联音乐几乎是我们唯一的楷模典范,什么喀秋莎、红莓花、小路、山楂树、三套车……几乎倾倒了所有年轻人,似乎洋歌就该是这样,现在的中老年人谁不会几首苏联歌?
舞蹈还要厉害,天鹅湖几成芭雷舞的代名词,文革中的现代舞剧《红色娘子军》《白毛女》《草原儿女》无一不是从天鹅湖脱胎而来的。
文学就更普遍了,苏俄小说《高尔基三部曲》《静静的顿河》《战争与和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影响了几代人的灵魂。那时谁能看到什么荷马、莎士比亚、大仲马、小仲马、巴尔扎克、莫泊桑……?
可以说,那时只有苏联是我们能打开的唯一一扇国门。其实民国时代,我们虽比苏联落后,但起码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都在向世界最发达的欧美学习,可以直接得到最先进的营养。自49年以来,其它门全关上了,只留下这一扇不够先进的门。
等后来国门打开,我们最早去北京美术馆看到的是法国十九世纪风景画展,后来又看到法国印象派原作,那水平自然不必说。但震撼之余,我们的眼界已经定型,已抹不去对巡回画派的崇高向往。我们这一两代人已填不平深深的俄罗斯情结。我们的水平、眼界已被牢牢禁锢在苏俄层次之下了。
前不久,我去北京旅游,在国博参观了巡回派原作展,当然,最有名的精品不多,多数还在俄罗斯,世奇看到的那才是。即使这样,以我现在的眼光也能看出,说巡回派油画是带色的素描并不为过。当时西方印象派对环境色、冷暖对比、自然光下的色感已有很深的研究和探索,在古典油画的基础上创造出了真正属于油画本身的颜色,而非素描加颜色。
而俄罗斯艺术成就最高的巡回画派与西方油画相比,只是从古典油画到先进的印象派之间的过渡而已,比西方落后了一大块。
其实现在一想便知,俄罗斯不过是西欧的学生,从彼得大帝开始学西方,虽说在音乐、美术、舞蹈各方面获得了不少成果,形成了可观的流派,但究竟只是西方的末流、支流、侧流,并非主流。而我们中国“以俄为师”,更等而下之,只检了些西方文艺的二手货、碗边子,皮毛而已。
当时全国都学俄语,虽然我们也知道只有英语才是国际交流语言,世界最高科技成果几乎都是用英语发表的。但有什么办法呢?学了半天,到现在一点儿用都没有,除了考职称,只能唱唱苏联歌,玩玩罢了。当年从事电脑工作,全靠自学的两本初级英语,这不瞎耽误功夫吗?
我们当年学物理,明知现代物理学都是西欧人搞出来的,俄国人几乎没什么地位,但还得读苏联物理学家的课本,啃俄文原版,那水平还能上得去?
从那时到1978年的改革开放,中国耽误了三十年的大好时光。我们也被苏联艺术牵了三十的鼻子,而科技上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2015年7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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