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冻的历史 2022-04-14 17:26
“出身贫苦,不可骄傲;创业艰难,不可奢华;努力不懈,不可安逸。能以'谦’'俭’'劳’三字为立身之本,而补余之不足;以'骄’'奢’'逸’三字为终身之戒,而为一个健全之国民。则余愿已足矣,夫复何恨哉?”
以上这段话,是中共川西特委委员车耀先在狱中给子女留下的遗言。写完这段话之后不久,车耀先便被国民党反动派秘密杀害于重庆松林坡,并毁尸灭迹。
1950年2月,成都三桥南街一家名叫“努力餐”的饭店里来了三名顾客。老板娘热情地迎上前去,问几名顾客想吃点什么。
其中一名顾客对老板娘说:“听说你们店里的'革命饭’很好吃,给我们来上三份;至于菜嘛,就给我们来个一菜一汤吧!”
听完三位客人的要求,老板娘愣住了。她眼含热泪,颤抖着嘴唇问这几位顾客:“你们认识我丈夫车耀先吗?我已经十年没有他的消息了!他人在哪里,是死是活?”
三名顾客中,有一位三十多位的女性。听老板娘这样问,这位女性站起来紧紧地握住了老板娘的双手:“你就是黄三姑娘吧?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老板娘找了十年的丈夫车耀先,是我党的优秀党员,也是一位著名的烈士。他1894 年出生在四川大邑县一个商贩家庭,后来家道中落,家中只剩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12岁时,车耀先便担负起了赚钱养家的重任。他每天天不亮便跑几十里路到县城批发火柴回来贩卖,靠一点微薄的利润养活自己和有病的母亲。
14岁那年,车耀先来到成都一家名叫“益盛荣”的商店当学徒。他当时最大的心愿是能升为这家商店的账房先生,每年能有12吊钱的工钱,让母亲和自己能吃上饱饭。
在这家商店干了几年后,车耀先由于识文断字,办事机灵,得到了老板的赏识,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心愿,成了这家商店的账房先生。
辛亥革命爆发了。面对潮涌的革命浪潮,年轻的车耀先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当兵,革命去!
这家商店的对门,是一位姓黄的老板开的冥器店。黄老板有个比车耀先小3岁的女儿,人称黄三姑娘,长得端庄白净,是这条街有名的美女。
黄三姑娘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尤其是用纸折白花和银锞子的速度,在成都都是数一数二的。
虽然两家商店正处在对门,但受当时的社会风气影响,车耀先与黄三姑娘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接触。
黄三姑娘虽然心灵手巧,但没有读过书,所以有时候客人买东西多了,账就有点算不过来。
有一次她的父亲下乡给客人送货去了,刚好来了一家做丧事的要买不少冥器,黄三姑娘算不明白,只好来找“益盛荣”的年轻账房先生车耀先帮忙算一算。
车耀先见黄三姑娘找自己帮忙,好容易有了与这个美女接触的机会,哪里还会推辞?
在算账的过程中,车耀先一边拨算盘,一边偷偷地瞄着黄三姑娘;黄三姑娘也时不时地偷偷地看着车耀先。但两人的目光只要一碰上,便又像做贼一样,马上把头转向一边。
这一幕,都被“益盛荣”的老板娘看在了眼里。这个老板娘是个很精明的人,她很喜欢车耀先,一直想把车耀先留在店里长期给自己服务,所以一直想给车耀先找个成都本地的姑娘,好把他拴住。
老板娘看出车耀先对黄三姑娘的好感,便主动提出为车耀先向黄三姑娘提亲。
车耀先想到自己家里的情况,便对老板娘说自己暂时还没有结婚的能力,等自己今后经济条件好了,再说这件事。
就在这时,辛亥革命爆发了。在波涛汹涌的革命浪潮面前,热血沸腾的车耀先也弃商从戎,加入了川军。
在加入川军后,车耀先由于识文断字,加上作战勇敢,很快便被上级提升为连长。于是他便捎信回家,让母亲到黄三姑娘家,替自己求亲。
黄三姑娘本就对车耀先有好感,见车妈妈上门提亲,天是一口答应。喜出望外的车耀先于是计划等部队换防到成都时,就与黄三姑娘举行婚礼。
就在车耀先筹备娶黄三姑娘的时候,营长突然找到车耀先,说想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车耀先。
车耀先推辞说自己已同黄三姑娘订婚,可营长却劝他说,像他这样的人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就应该找个有文化、有背景的太太。黄三姑娘是个没文化又没背景的女人,如果娶了她,会拖累到找车耀先的。
不顾车耀先反对,营长便把车耀先强行拖到家里和自己的妹妹见面,之后营长便借故出门,把妹妹和车耀先反锁在家中,想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
车耀先倒是没有隐瞒,把他同黄三姑娘的事告诉了营长的妹妹,说自己不能娶这个姑娘,请姑娘原谅。
营长的妹妹倒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见车耀先心有所属,便在营长回来后假意告诉营长,自己没看上车耀先,这桩婚事算了吧。营长见妹妹这么说,也只得作罢。
1918年冬,车耀先把黄三姑娘娶进了家门。在得知妻子没有大名后,他给妻子取名为“黄体先”,还一把火烧了妻子的裹脚布,解除了妻子的裹脚之苦。
婚后不久,黄三姑娘便随了军,留在军中照顾车耀先。有一次,车耀先在战斗中负了重伤,子弹穿过颅骨,弹片潜入脑膜,又感染了破伤风,生命危在旦夕。
黄三姑娘日夜守候在丈夫身边,为丈夫端水拿药,几天几夜都没合眼,终于让车耀先脱离了危险。
在二十年代大革命风暴席卷全国时,已升任团长的车耀先也接触到了马列主义思想,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也有了深刻的认识 。他也从一个旧军人,逐渐转变成一位国民党左派。
1927 年蒋介石叛变革命后,车耀先愤而离开川军, 于1929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入学宣誓时,他激动地写下一首自誓诗,其中两句为“愿以我血献后土,换得神州永太平”。这两句诗,也成为他一生的革命追求和誓言。
1929 年,车耀先被任命为中共川西特委军,同时党组织指示他在成都创建一个秘密革命活动基地,掩护党组织开展秘密的革命活动。
接到这个任务后,车耀先便来到成都,并根据自己的特长,在成都市祠堂街创办了一家饭馆,取名“努力餐”饭店。“努力餐”饭店的名字,来自邹韬奋先生的一句名言:“要解决吃饭问题,努力,努力!”
车耀先常说:“老百姓到我们这里来吃饭,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吃好,做到物美价廉。”
所以“努力餐”在烹制名贵川菜的同时,还天天按时出售大肉蒸饺和大众蒸碗饭。每天专门赶来吃的老百姓络绎不绝。
店里最有名的是“革命饭”:每份用三四两米蒸,内掺入肉粒、鲜豆、嫩笋,色香味俱全,又实惠又好吃。
车耀先还和组织上约定,要是有党内的同志路过成都,来“努力餐”用餐的,只要喊出“来一菜一汤”这个暗号,就可以得到一份免费的饭菜,让他们吃饱后有力气继续从事革命工作。
以“努力餐”饭店为基地,车耀先在成都按照组织上的要求,策划了一系列针对反动政府的革命活动,包括震动全川的“广汉暴动”。
1937 年1 月,车耀先在努力餐创办了《大声周刊》,发表了大量揭露亲日派挑动内战的阴谋的文章,向群众积极宣传抗日,反对内战,受到广大群众特别是爱国青年的欢迎和拥护,成为四川抗日救亡运动的喉舌。
车耀先还利用各种社会关系,积极帮助了一大批热血青年,克服各种困难去到革命圣地延安,所以当时成都流传一句话:“要想到延安,去找车耀先”。
凭借在川军中的声望和影响, 车耀先以“努力餐”为基地,联络川军和成都的民主进步人士, 积极开展革命斗争。
在车耀先的努力下,“努力餐”饭馆成了成都抗日活动中心,许多著名的民主抗日人士都曾在这里用过餐。
沈钧儒、邹韬奋等“七君子”出狱时,邓颖超便代表我党在“努力餐”设宴招待“七君子”;中华文艺界抗敌协会成都分会欢迎冯玉祥、老舍来蓉而举行的欢迎会,也在“努力餐”举行。
从1938年起,车耀先按照党组织的指示,与四川省工委负责人罗世文建立了直接单线联系,协助罗世文在地方上层人物中开展统战工作, 推动四川地方军界人士支持抗战。
在以“努力餐”饭馆为掩护,从事革命的过程中,黄三姑娘始终与丈夫站在一起。黄三姑娘为车耀先生下了三个女儿、二个儿子,并在车耀先忙于从事革命斗争时,挑起了经营“努力餐”饭馆的重任,成了车耀先的得力助手。
在她的操持下,餐厅经营得有声有色。
车耀先每天都很忙,只有晚上吃饭的时候,夫妇俩才能有一点聊天的时间。每到这时,黄三姑娘会给丈夫准备几个小菜和二两白酒,让丈夫小酌几杯,互相说一说当天的情况。
黄三姑娘向车耀先说餐厅当天经营的情况,车耀先向妻子说一说当前的革命形势。
黄三姑娘虽然不会写字,但她的记性极好,经手过的帐目没有丝毫差错。
每天她都要把当天的经营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丈夫汇报,车耀先总是对妻子说不用报得那么清楚,可黄三姑娘不同意,说自己没文化,这个饭馆是党组织给经费成立的,万一做垮了,你怎么向组织交待?
车耀先在外面做统战工作,有时开支很大,每次都是在黄三姑娘这里拿钱,所以黄三姑娘的经济压力也很大。
但她从不埋怨丈夫,总是说你和那么多人打交道,哪能不用钱?她还经常询问车耀先钱够不够用,有时还会多塞几个大洋给丈夫。他们这种开诚布公,互相信任的夫妻关系,至今仍被他们的儿女们当作美谈。
“努力餐”进行的革命活动,终于被国民党察觉了。
1940 年春,国民党发起了反共高潮,在成都制造了“抢米事件”,诬陷共产党煽动群众抢米,破坏抗战,开始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迫害共产党人的大逮捕。
在这次事件中,国民党先后逮捕了中共四川省委书记罗世文,川康特委军委委员车耀先以及郭秉毅、汪导予等共产党人。
罗世文、车耀先被捕以后,川康特委进行了紧急疏散转移,周恩来为首的南方局揭露了国民党的这次“有计划的阴谋行动”,其目的是企图恶化中共与地方关系,破坏国内团结,挑拨国共两党关系,借以作为投降分裂之口实,借以作为压迫共产党之口实。
同时指示全党提高警惕,严防国民党破坏。
车耀先被捕后,国民党特务如获至宝,随即派专机将其押至重庆,由特务头子戴笠亲自审讯,希望车耀先能供出地下党机密,把四川的共产党一网打尽。
戴笠甚至幻想车耀先和同意与国民党合作,把抢米事件栽到共产党身上,这样就可以把破坏国共合作破坏统一战线的罪责推到共产党的身上,那这场功劳可就大了。
但是无论敌人怎样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车耀先却一个字也不说,敌人始终一无所获。无计可施的特务只好将车耀先关押在贵州的息峰监狱,后来又转至重庆的渣滓洞监狱关押。
中共南方局多次要求国民党释放罗世文和车耀先二人,但国民党始终以种种借口,不予释放。
车耀先被捕后,黄三姑娘陷入了极度悲痛中。虽然既要照顾年迈的婆婆,又要照顾子女,但她仍然决定,一定要把丈夫的“努力餐”继续经营下去。
每天早晨,她都会把丈夫住过的小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丈夫的书籍整理得整整齐齐,就像丈夫仍然在家一样。
黄三姑娘虽不是共产党员,但她坚信丈夫干的事是正确的。
车耀先被捕后,为了防止特务们布控,有段时间共产党人不敢再来“努力餐”餐馆,她总是把赚到的钱买上药品、粮食、棉纱等东西储存起来,使党的经费不因钱币的贬值而受到损失。
狱中的车耀先对妻子也是非常思念。他曾在狱中写了一首诗以表达对妻子的思念:“女余欲诉私衷,情势所不许。咫尺隔天涯,将心比自己。不作窶子妻,愿作梦中侣。赖人长相思,寝食不能已。”
1946 年 8 月 18 日, 车耀先被敌人秘密地杀害。临刑前,车耀先即席作诗一首:“故国山河壮, 群情尽望春, 英雄夸统一, 后笑是何人? ”
他以他宝贵的生命, 实现了“愿以我血献后土, 换得神州永太平”的誓言 。
车耀先牺牲后,黄三姑娘收到车耀先地下党托人转来的、车耀先在狱中撰写的《四川军事史》和一部尚未完成的《自传》手稿。
黄三姑娘视为珍宝,一直精心地收藏,并在解放后转交给了四川省博物馆,完成了丈夫的遗愿。
车耀先被捕牺牲后,黄三姑娘含辛茹苦把儿女都培养成人,全部参加了革命工作。成都解放后,黄三姑娘将“努力餐”捐给了国家,自己在小南街口摆了个小摊卖小商品,身体力行教育子女自食其力。
新中国成立后,党组织找到车耀先的遗骸,将其安葬在重庆歌乐山下松林坡,并由周恩来亲笔为车耀先题写了墓碑。
党组织还派出了三位同志,来“努力餐”饭店寻找黄三姑娘,准备解决她们一家人的工作和生活问题。
派来的三位同志中,有两位以前曾在“努力餐”饭店与车耀先接过头,所以知道这个秘密联络站的暗号。这就出现了文章开头的一幕:他们对黄三姑娘报出了以前的暗号:“给我们来个一菜一汤吧!”
听到这久违的暗号,黄三姑娘不禁泪流满面。这么多年过去了,丈夫的同志们终于找到了自己,自己也可以把丈夫的遗作,以及这么多年来餐馆为党挣到的经费上交给组织了!
五十年代初,黄三姑娘由于长期对丈夫的思念和过度的劳累,不幸患上了食道癌。
当组织上提出今后国家按月给她发放烈士家属抚恤金时,黄三姑娘却婉言谢绝。
她把自己苦心经营了20多年的“努力餐馆”交给了党组织,自己则回到娘家,用娘家的那间小铺做起了小生意,没有向国家伸手要过一分钱。
1954年,黄三姑娘因食道癌恶化与世长辞,终年58岁。她和车耀先的五个儿女都先后加了革命工作,其中有两个还成为县处级的领导干部。
上世纪八十年代,成都市对“努力餐”进行了原貌复建,它也被列为了四川省的一处党史教育基地。
今天的我们再次走进这间“努力餐”时,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先烈们坐在店里,朝着车耀先高喊:“老板,给我们来个一菜一汤!”的声音,“努力餐”餐馆也将作为革命历史的见证, 永远屹立在革命先烈战斗过的地方 。
崔庭均:《革命烈士车耀先与“努力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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