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克利夫兰美术馆所藏的元代姚廷美《有余闲图》,是题跋众多的名作。本期的部分内容发表于《元画全集》,近日有友来问,故重新编发全文推送。
作 者:吴 斌
姚廷美,字彦卿,是一位生平资料匮乏的元代画家。《图绘宝鉴》把他和孟玉涧、吴廷晖共置一条,仅说他是吴兴人,能画。
先前对姚廷美的认识不足,近些年来,随着几件立轴真迹的发现,他的艺术史形象逐渐丰满起来,也显得克利夫兰美术馆的《有余闲图》更有价值了。
《有余闲图》的画幅不长,风格和故宫博物院的《雪江游艇图》一致,是典型的文人绘画。它的珍贵处,在于卷后元人题跋超多,前后二十余家,蔚为大观。
一《有余闲图》的基本信息
卷前引首是章弼题写的“有余闲”三字篆书,画卷绘一高士坐于临水的茅舍前,姚廷美题:“至正廿年(1360)春正月□日作此,并系鄙语于尾,地偏人远闭柴关,满院松阴白昼闲。眼底风尘浑忘却,坐看流水卧看山。吴兴姚廷美书”。
元代 姚廷美《有余闲图》
后接绢、纸七张,各接缝处有梁清标押缝小印,先是杨维桢绢本《有余闲说》,署“至正庚子(1360)二月初吉东维子书”。
杨维桢书《有闲余说》
再后是万镒、小海生张俊德、西夏昂吉、崇德徐士全、吴郡高玉、天台李明复、云东吕麟、坶溪张谦、延陵陶唐文、西霞野老吴元圭、暨阳包炯、王造、信都马处义、括苍林以庄、语溪顾舜举、芳润王经、赤城林寿昌、淮人高志道、天台林洵、漫游生孟惟诚、邹县孟之翼的21家题诗,字号各详于印章。其中只有孟惟诚署有“至正己亥秋七月下澣”的年款,至正己亥为至正十九年(1359),早于姚廷美作画约半年。
二《有余闲图》是为谁而作?
虽然大部分题诗者的生平资料不多,但所有诗文的主题一致,全在赞美某位杜姓老者恬乐的隐居生活。由此可以判断:诸家都是杜姓老者的友人,杜氏集掇了各家赞诗,再请当时的文坛领袖杨维桢撰文。正如杨维桢所言:“(杜)君介吾友生张梦臣征说,为之说如此,而工诗者为歌之如左。”
遗憾的是,众多的题跋者,无一提及杜姓老者的姓名。又因此人是一位隐者,声名不显,导致我们不知此人为谁。
为解开杜姓老者的身份谜团,我们不妨先归纳下他的关键信息:
1、杜姓老者为隐逸之人,辞官不仕。
陶唐文:有余人谓先生之不仕兮,余谓先生之高隐兮。
王造:尝存丘壑志,不受轩冕居。
2、杜姓老者有文才,活到了八十岁。
高玉:八十杜陵双鬓丝,自言无复事驱驰。
王经:隐者闲有余,结屋西枝西。
王经使用了杜甫于西枝村搭建草堂的典故。二人把杜姓老者比作杜甫。
3、杜姓老者居于吴淞龙江的霞溪。
万镒:杜君卜筑霞溪上……
张谦:每爱龙江杜隐君,数间茅屋住江濆。
姚廷美在画上所署的日期是“至正廿年(1360)春正月”,此时,杨维桢和姚廷美正在畅游吴淞。国家图书馆藏明抄《杨维桢诗集》有《联句书桂隐主人斋壁》诗,其诗序云:“至正己亥冬十月四日,予偕同吴兴姚廷美、……同游淞之顾庄,酹橘隐老仙墓……”。和张谦诗结合起来看,龙江是指青龙江。
4、杜姓老者经济条件一般。
张俊德:地僻柴门徧落花。
昂吉:茅屋三间白板扉。
5、杨维桢撰《有闲余说》一文的时间,远在姚廷美作图之前。
杨维桢道:“(杜)君介吾友生张梦臣征说”。张梦臣即张起岩,延祐二年左榜进士第一,卒于1353年。所以,杨维桢在图后书写的是旧文,1360年姚廷美绘图时,杜姓老者不一定在世。
三“杜姓老者”是隐士杜英发
在目前的史料中,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杜姓老者”,只有杜英发。
杨维桢《东维子集》卷24有《南容教授杜公碣铭》,可以一窥杜英发的生平。杜英发(1269-1350),字俊卿,早年游大都,授建宁学正、南容教授,后辞官归隐于吴淞西霞浦的杜村。杨维桢说:
(杜英发)隐于淞之西霞,自号西霞道人,岁延硕师教子弟,裴贡士尝客其所。娶某氏,男一、孙一、曾孙三,友直、友谅、友闻。生于宋己巳,卒于今至正庚寅,享年八十有二。葬青龙之原祔祖茔。
另,康熙《松江府志》卷50:
杜英发。上海人。祁国公衍九世孙。仕为建宁学正,升教授。归隐西霞浦上,号西霞道人。初,季父某无后,尝养莫氏子为其幼,复以英发为后。及季父没,悉以产归莫氏子。复为之冠娶,待之不异。同气族困为徭役,首倡置义田,储粟若干石,以资之邻里。婚丧皆有给,其勇于义如此,然赀产不逾中人云。
四《有余闲图》由杜敏掇集
姚廷美绘图时,杜英发已去世十年,所以,请杨、姚二人书画合璧的,只能是杜英发的后人。我认为,他很可能是杜敏。
翻检文献,在王逢《梧溪集》卷五中有《俭德堂怀寄凡二十二首,各有小序》中有杜好古一条:
杜好古名敏,宋祁公裔,世隐龙江累谢儒辟。
众谓迂尤甚,私欣学益敦。
无田安古屋,多病老孤村。
璎桧垂当户,苔梅巧映尊。
题名几狂客,醉墨满墙根。
再查崇祯本《松江府志》卷24,有杜可久一条:
(宋)杜可久,平章杜祁公衍之后,为青龙直学,有文行,立日课以训迪诸生,勤敏不倦,士友乐之,遂家于西霞浦,墓在杜村。青龙志云,今子孙散居华亭海上,代有闻人,《梧溪集》载杜好古名敏,宋祁公裔,世隐龙江累谢儒辟”。
这两条史料表明,北宋名相杜衍的后人杜可久,落户于青龙江畔的西霞浦,死后葬在杜村。杜敏是杜可久的后人,隐居在祖屋里,家里的墙壁上,都是文人们的墨迹。
康熙《松江府志》说杜英发是杜衍的九世孙,杨维桢《南容教授杜公碣銘》中说“杜姓其村”。这些环节说明,杜衍、杜可久、杜英发和杜敏是一条世系。杜氏家族居住的“西霞浦”,对应的就是万镒诗中的“霞溪”。
杨维桢在《杜公碣銘》中说杜英发有一子一孙。从时间上大致推算,杜敏应是杜英发的儿子。王逢和杨维桢熟识,友人多有重合,可以相信,是杜敏为杜英发集成的《有余闲图》。
在《松江府志》的同卷中,还载有章弼的小传,其中特别提到了他的书法,说他“十岁即能扁榜大字,长益有名,真行草篆皆师赵魏公”,杜氏请他题写引首,是因其大字出众的缘故。
章弼(字拱辰)题“有余闲”引首
五姚廷美的其他作品
和当时绝大多数文人画家不同,姚廷美还可以画出职业画家风格的作品。他已知的真迹,除了本期介绍的《有余闲图》外,还有波士顿美术馆的《雪景山水》、大都会博物馆的《雪山行旅图》、故宫博物院的《雪江游艇图》和湖北省博物馆的《溪阁流泉图》。
姚廷美《雪江游艇图》
故宫博物馆藏
班宗华在《姚彦卿(廷美)考》(收录于《行到水穷处》一书)中指出,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佚名《春山图》,真正的作者是姚廷美。这是很有说服力的意见。
笔者另认为,波士顿美术馆的(传)李成《雪山行旅图》,也是一件未被指出的姚廷美真迹。
(传)李成《雪山行旅图》
波士顿美术馆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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