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观画,无聊作文。看刘松年的《中兴四将图》,作此小文,即为无事之后的无聊,万一你看了受益,并不说明我认真哈。
图1.刘松年(南宋)《中兴四将图》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左二为大英雄岳飞。
放大点儿看。
图2.刘松年(南宋)《中兴四将图》局部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此处略过岳飞的相貌平平,重点往下移——好小好小的脚丫,小得几乎难以支撑他那还算壮实的身躯。
岳飞的脚丫如此之小,其他人的脚丫照例不许大。
这脚丫,绝非写实主义的脚丫。
那是什么主义的脚丫?
那是复古主义的脚丫。
南北朝至唐代的古画里常见小脚丫。
图3.萧绎(南北朝·梁)《职贡图》(宋摹本)局部 中国历史博物馆藏
图4.杨子华(南北朝·北齐)《北齐校书图》(宋摹本)局部 美国波士顿博物馆藏
图5.阎立本(唐)《步辇图》(宋摹本)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6.张萱(唐)《虢国夫人游春图》(宋摹本)局部 辽宁省博物馆藏
图7.顾闳中(五代)《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观此五图,那些小不盈握的脚丫是不是好古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泱泱中华活着一个小脚族呢。
这些古画就是岳飞那双小脚丫的来源了,可谓大有来头。
不深究图3到图7为啥把脚丫画得那么小,反正都是经典古画,既然古老且经典,那些小脚丫就无可避免地散发着浓浓的古意啦,这对于崇古好古的画家来说特别有吸引力呢,能让他们不看常人脚丫有多大,把自己的脚丫也忘了,觉得只管翻版古画的小脚丫就是好的哈。
这么一弄,小脚丫也成了“有意味的形式”——小脚弯弯,古意盎然。
说实话,那些小脚丫上古意是有的,但怎么看也没什么美感,甚至只有丑感是不是?
这真是奇异的古意!
大概刘松年也觉得古画里的小脚丫不够美,所以,有时候他把小脚丫画得格外玲珑(见图8),呵呵,丑感去了,滑稽感来了。
图8.刘松年(南宋)《斗茶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不知道刘松年有没有推崇古意的言论,如果没有,后来元代绘画大师赵孟頫替他讲了,道是“作画贵有古意”。
怎么画才能有古意呢?赵孟頫说:“吾作画似乎简率,然识者知其近古,故以为佳。”就是说,简率便有古意,有古意便好。简率的“率”有“约略”、“草率”的意思。
一看赵孟頫这么讲,就料定他也要翻版古画的小脚丫啦,因为那些小脚丫的确很“率”。
图9.赵孟頫(元)《苏东坡像》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果然,在赵孟頫笔下,苏东坡也有一双小脚丫,只是比岳飞的小脚丫文气很多。
图10.赵孟頫 赵雍 赵麟《三世人马图》局部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这个局部是赵孟頫画的,画中人的脚丫比苏东坡的更小。
虽然赵孟頫所说的古意并不等于小脚丫,但他一定相信小脚丫上古意存焉,不然,就无法解释他笔下小脚丫的奇异了。
其实,无论是刘松年还是赵孟頫,内心对小脚丫上的古意是蛮纠结滴,因为,毕竟,小,小得逆天。所以,他俩也常抛开那点奇异古意,正正常常画正正常常的脚丫。
图11.刘松年(南宋)《罗汉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罗汉有双相当正常的脚丫。
图12.赵孟頫(元)《人骑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画中人的脚丫相当大,估计得穿43码的鞋吧。
眷恋古意的不乏其人呢。
图13.赵佶(北宋)《听琴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小脚丫,好精致。
图14.钱选(元)《蹴鞠图》 上海博物馆藏
同样精致的小脚丫。画的是宋太祖赵匡胤蹴鞠。用这小脚丫去踢球,会不会很疼?这幅画是临摹北宋苏汉臣的,或许加了自己所偏爱的古意。
连受过西洋画影响画人物“如镜取影”的曾鲸也画小脚丫。
图15.曾鲸(明)《苏文忠公笠屐图》局部 西安美术学院藏
二百五的考据家会说:把此图与赵孟頫的《苏东坡像》(见图9)合看,苏东坡有一双不同寻常的的小脚丫已非孤证,是真的哈。
但毫无意外的是,跟刘松年、赵孟頫一样,钱选、曾鲸对小脚丫上的古意也纠结,因而,他俩也会正正常常画正正常常的脚丫(见图16、图17)。
图16.钱选(元)《扶醉图》 王季迁藏
图17.曾鲸(明)《张卿子像》局部 浙江省博物馆藏
相信画《听琴图》的赵佶(或以为作者另有其人)也纠结。
纠结是必然的。逆天总难安,是吧?
复古主义的小脚丫试图用它奇异的古意否定写实主义的大脚丫,对此,大部分画家是不以为然滴,认为大脚丫无辜,应当坦然画之。
图18.李唐(南宋)《采薇图》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伯夷的大脚丫,C位展现,修短适中,骨肉二感兼备,正点。
图19.李嵩(南宋)《货郎图》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货郎的大脚丫,宽大厚实,健康有力。
图20.梁楷(南宋)《释迦出山图》局部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释迦牟尼的大脚丫,大如蒲扇,奇人异相。
图21.王振鹏(元)《伯牙鼓琴图》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伯牙和钟子期都有一双大脚丫。钟子期随着琴音摇动他的大脚丫,表示完全踏上了伯牙的节拍。
图22.颜辉(元)《铁拐仙人像》 日本京都智恩院藏
铁拐李的大脚丫,貌似狰狞,实为道骨,堪与释迦牟尼的脚丫媲美。
观此五图,发现:大脚丫不仅无辜,而且有功,具有相当的艺术表现力呢。
那些小脚丫,无论怎么玲珑精致也没有这些大脚丫好看呀。
那么,大大方方伸出大脚丫吧(如图23)。
图23.张路(明)《人物图册》之一 上海博物馆藏
有时候,大脚丫可以出奇的大,既然小脚丫可以出奇的小。
图24.任熊(清)《自画像》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任熊自画像,用一双超大脚丫显示了力量,很好地衬托了坚毅刚猛的性格,极具创意。
图25.任预(清末)《碧荫轩主人小像》 南京博物院藏
画中人也有一双特大脚丫,是不是表现了他的笃实质朴?还有点幽默。任预是学他父亲任熊的。
看来,任熊、任预父子对大脚丫的艺术表现力有心得,他俩若画岳飞,想必会给英雄一双非凡的大脚丫吧,但我们看到的是图1刘松年笔下的小脚丫。
小脚丫无非有点莫名的奇异古意,大脚丫却有刻画人物性格的表现力,你点赞哪个?
无事观画,无聊作文。看刘松年的《中兴四将图》,作此小文,即为无事之后的无聊,万一你看了受益,并不说明我认真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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