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我用几根木棒所搭建的一个简易小木屋,仅能容身歇脚,静卧于崇山峻岭深处,在绿涨黄落的山野间,显得如诗如画。此去经年,我穿行林间,再返此处,看见这历经数年以后的小屋,而今变得破落不堪,让我顿生风雨变化无常之感,瞬时,其枯荣之感又随风消散。山野的风、淙淙流泉、寒湿之气以及蓬勃的草木,正以加速度,删改和涂抹我精心烙上的山林印记。藤条绑定的木头支架布满青苔,变黑、歪斜,垮塌,藤条断离,草木铺成的屋顶朽烂,其上生长着一些小花小草,各种藤蔓植物缠络柴门,周围地面和室内,杂草丛生。
事物总会有多面,遥远的小木屋破败了,而它周围的草木兴盛了。
在零落若柳絮飘飞的小屋旁歇一歇,我又耐着性子,前前后后地整理一番,用藤条固定支架,用树枝遮盖屋顶,清除野兔、猪獾的粪便,找来石片,铺好地板,压住杂草,以便我今后穿行森林,在此处歇脚。春天业已降临,草木萌发,群山如麦苗似的返青。
杨柳风轻扬的时候,野生的酢浆草遍布了原野,牵蔓展叶,花开朵朵。“酢”,是“醋”的本字,是人工制作、用于饮食调味的液体,味酸。“浆”,为古人制作的一种微酸饮料。酢浆草味酸,可食,可入药,又称酸酸草、酸母草、酸味草、三叶酸等,离不开一个“酸”字。人们把“醋”“浆”两个字赐予酢浆草,足见先辈对这种酢浆草属植物,作了一番耐心细致地观察了解,实至名归。
没有练就一身面对世界的特殊本领,这样的草木,逐渐会被变化多端、“以万物为刍狗”的大自然所淘汰。酢浆草,亲口尝一尝,的确含有醋的滋味。它的长相有点儿像幸运草,比较起来,酢浆草因叶小、蔓短、花艳,不风起云涌地丛生,疏密有度,一眼看去,我觉得比幸运草更秀气更有灵性一些。千百万年来,柔弱的酢浆草植株,能在寒暑喜乐无定的自然环境中,生息繁衍至今,它肯定探究出了一套实用性很强的生存策略。
酢浆草为草本植物,全身覆盖白色的细小柔毛,受雨水丰沛或干涸、土壤肥沃或贫瘠的影响,植株可壮硕也可纤弱,壮硕者可坐拥一个果盘宽阔的疆域,身形瘦小者可占据一小酒杯大小的领地,它们是植物王国里小人国的淳朴国民。
从根部牵棕红色藤蔓,三五根,紧贴地面,匍匐向前,30厘米左右,长短不一,若麻线般粗细,圆柱状的茎蔓上,生出淡红抑或浅绿的叶子。叶柄纤细,1—4厘米长,顶端生出扑克牌红桃形状的叶子,无柄,三片,聚合成伞状或倒伞状,正面泛绿或浅酱色,背面绿中泛白抑或透出微红。藤蔓曲折,茎、叶红红绿绿,花朵嫩黄,娇小如豆,全株甚为好看。
茎蔓的每约一两厘米的地方,可生发新的根系,并可萌发新的藤蔓,其新生根,再深植于泥土之中,帮助主根尽量攒集水分和养料,而不至于在久旱不雨、土壤贫瘠的恶劣环境中枯死。如此生存策略,使它能够在板结光滑的路边甚至只有一撮泥土的水泥地缝中生存,如果惨遭反复踩踏,照旧心平气和地生长。如同石头缝里、水泥地面生长的地锦草,极耐旱、极耐高温,就是骄阳似火,也能找到逃生的路径。历经大自然千万年的生存能力培训,并预先做好了一切生存准备工作的酢浆草,不用也不想担心衣食,更不愿自寻烦恼而去思考与奢望若牡丹、桃花一样地大红大紫、大富大贵,只是风轻浪静地活着就好,即使遭遇坎坷,也咬紧牙关地坚强自度。
其花期2月至9月,从叶柄与茎干的交接处,生出可至6厘米长的花梗,花梗顶端再向四面分蘖出多枚小花梗,一两厘米长。主花梗由深至浅,呈现棕红色,举起几枚花朵,五瓣,花色嫩黄,特意高出整个植株。一株酢浆草,丛生于地面,整株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红红紫紫,花花绿绿,色彩斑斓。酢浆草很会经营生活,它并不把自己的时间填充得满满的,毫无缝隙,而是给自己留下许多的时光空白,除了冬天,在每年酷热难耐的时段,它还特意给自己安排短时间的休眠期,在植物界中,实为行为独特,境界高妙,忙碌与休憩兼顾,酢浆草的确懂得如何去扬帆那匆忙无序的生活海洋。
穿过大野的风累了,歇在新绿一遍的草尖上。坐在酢浆草身边,我俯下身去,低头用嘴轻轻一吹,柔曼的酢浆草藤蔓,像遇见了大风似地摇曳生姿,花容不胜娇羞,整个植株轻盈若彩翼翩翩起舞。我每一吹动,酢浆草都回敬我以花枝乱颤。
石榴花吐蕊、空气中柚子花阵阵飘香之际,田地里如海的青荚油菜,正全面走向成熟的时候,也有一些酢浆草结出了籽荚,开始渐次步入成熟期,种子成熟并不像小麦那样整齐划一。此间,酢浆草仍然处于旺盛的花期,鲜花正开,繁星似的艳丽着一片又一片的土地。
酢浆草也是边开花边结实的植物,其种子包裹在仅半厘米左右长的籽荚里。籽荚近圆柱形,挺立于花梗梢头,里面有数十枚籽粒有序地排列在一起,像油菜荚似的,像熟睡的襁褓婴儿。蒴果籽粒未成熟时为白色,圆如豆状,光洁若珍珠,成熟时为棕褐色,扁平,外层为白色晶体状透明层物质严实包裹着。我反复观察,掐摘籽荚一一试验,发现这层胶状物富有弹性,里面籽粒可能就是靠它奋力弹射出来的。成熟的籽粒从中破壳而出,迸射飞溅,它们久居籽荚内,一经跳弹出来,看见了一个浩瀚的新奇世界,便踊跃地奔赴新乐园,闹闹腾腾,欢快异常。
剥开一枚浅绿色的蒴果,可以看到,同一枚蒴果籽荚里,藏着的众多籽粒,其成熟的时间也不一致,一批赶着一批、一代催促一代似的,有的籽粒成了棕褐色,有的还处于乳白色之中,比芝麻小了两三倍。完全成熟的籽荚,只要用手轻轻一触碰,抑或经微风一鼓动,绝大部分籽粒就会爆炸似地飞出,击打四周的草木,平地起风雷,噼噼啪啪,扑扑簌簌,若小弹丸似地弹射到我的脸上、手臂上,我的皮肤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被种子击打的轻微力度。酢浆草以这种方式,能让种子传播得更远,显现出与众不同的播种繁衍能力。
横亘在四川东部、西部的许多高山地带,海拔两三千米,我走过一些地方,但很少见到酢浆草的身影,它可能应该属于低海拔、低纬度的温带、热带植物,喜温,惧寒,喜阴湿,大概去不了海拔高的大山顶,也到不了高纬度寒冷的莽原中。处于北纬三十度左右、海拔三五百米的菜子河流域,为山地、丘陵地带,其坡地、山涧、疏林、路旁、田边地缘,一定是它们的幸福乐土,它们可以随意选址安家落户。
我多年的居所——小棚居,离清风明月近,离热闹市镇远,其藤萝栅篱旁,我开辟出来的小花园里,花木四季繁盛,芬芳不断,而在春季,总会有数株酢浆草屈尊光临。它们结伴而行,不邀自来,在修整花台、剪削残枝与拔除野草的时候,能看到它们与我精心培植的花卉一样多彩多姿的身影。它们低伏于地,谦卑有节,文静风雅,不会恃宠逞骄、霸凌其它花草,不用再三思考,我总会手下留情。十余平方米的小花园里,应该有它们的一席之地。它们一定是清风无意间送到了我的身旁,带着深远旷野与万山草木的隐秘信息,陪我一起,默然品味这草野山中的云来雾往,忽略时光流逝的寂静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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