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连辉
清晨,大地飘落洁白的雪花,北方迎来今冬第一场雪。农历十一月初五,是父亲的生日。父亲在世时,我每年都要辗转奔波回乡给父亲过生日。如今,父亲已经离开九年了,洁白的雪花,再次唤起我对父亲的思念……
我是家里的老小,父亲四十多岁才有了我。小学毕业,我以优异成绩考入县一中,年近六旬的父亲异常兴奋,经常大老远骑自行车到学校给我送食品和衣物。一个寒冬雪后的清晨,父亲骑行到东山附近乡间小道,由于路滑摔了个大跟头,为了中午前将东西送到学校,他忍着痛继续前行。
1994年我考入河北师范学院时,父亲已是花甲老人了。家里条件差,学费都是东借西凑的。谁知,刚入学不到一个月,我的右臂桡神经损伤,抬不起手腕,连最简单的吃饭动作也十分困难。起初一个多月,我一直瞒着父母,后来父亲收不到信,还是知道了我的病情。老人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民间偏方。踏着积雪,父亲和二姐夫乘坐十多个小时的火车,风尘仆仆来到石家庄,为我买了厚床垫。看到身边老师同学的关照,从没见父亲落泪的我注意到父亲眼眶里闪着泪花。临别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坚持治疗,实在没效果,民间偏方也要试一试。幸运的是,经过半年多的治疗,第二年开春,右臂痊愈了。此后,父亲每个月都要来信,询问我身体情况,大学四年从未间断。特别是寒冷的冬天,总怕我吃不饱穿不暖……
这位看似寒酸土气的农村老人,其实也有自己传奇的一生。
父亲有56年党龄,当了26年村干部。他经历过物质最为贫乏的特殊岁月,一生清正廉洁,留给子女唯一的财富就是修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三间小平房。可以说,父亲的青春才智都献给了燕山脚下滦河岸边这片热土。
父亲是个热心肠,是乡下少见的“全才”。读书时,父亲写的毛笔字总是得“双圈”。他会木匠活,能搞建筑,会修理钟表、自行车,一手好厨艺更是远近闻名,全村各家红白事造厨他几乎做遍了。因父亲珠算打得好,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建昌营粮库还聘父亲做会计工作,与父亲同时代的老人谈到父亲,也都钦佩有加。
父亲记忆力特别好,他的大脑就是一座微型图书馆。13岁时,父亲步行数十里到建昌营商铺做伙计,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他见证着历史的风云变幻。父亲曾给我讲述老家昔日的风土习俗和奇闻逸事,虽然没有留下任何家谱,但从清乾隆年间建村先祖董自能、董自成,一直到爷爷那代长辈的名字,都刻在他的脑海里。
父亲一生坎坷,晚年时与疾病顽强抗争了近十年。我深知父母年迈,大学毕业后首先给家里买了电视,安上电话。每次回乡,还要给父母买衣服和营养品。父亲患病前,每次假期回乡,他总是骑着二八加重自行车到客车停靠站点接送我。1999年春节,我从廊坊为父母买来一台旧彩电,父亲高兴地推着推车来镇上接我。2001年冬,父亲突发脑梗塞留下后遗症,生活半自理;2006年秋摔了一跤,此后卧床不起。父亲患病九年中,每周我都要给他打一个电话,每次通话,一声简短的问候,彼此悬着的心落了地。病床上的父亲,头脑始终清醒,工作上的事情,生活里的烦恼,与父亲唠唠,也是一种享受。
父亲患病后拄上了拐杖,每当我返回廊坊,他常蹒跚着挪到宅院大门口送我。回头看到父亲的身影,我总是鼻子发酸,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出来。后来父亲瘫痪在床,每次回乡探亲,父亲总是打电话问我到哪里了,再三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返回廊坊时,父亲也总是叮嘱我到家后打一个平安电话。2010年清明节回乡返程,在唐山火车站接到电话。此时,父亲已不能亲自打电话了,他让三姐打电话问我走到哪里了。无论走到哪里,儿子永远是父亲心灵深处的牵挂。
2010年5月4日晚9时许,父亲永远离开了我。这天早晨,我却离开老家返回廊坊,以至于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家人说,父亲走时,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在廊坊接到消息时,天空也飘起了雨,想必是苍天在为老人垂泪……
如今,又见雪花飘,冬季少了回乡的奔波,却多了思念亲人的沉重。独步残月清宵立,北望星空梦亲恩。愿天堂里的父亲沐浴暖阳,没有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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