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件来源:20.3.10
□惠军明
微信朋友圈里有人晒出数张春灌的照片,充溢着生活气息,因为我有过类似的经历,因而感觉格外熟悉亲切。
冬去春来,寒气退却,大地转暖,田地里青青麦苗正欲拔节,急切摇曳盼望着春水的滋润。熟悉庄稼长势的农人们,忙忙碌碌做着春灌的准备。打好水井,架好水泵,接通电源,修好沟渠,排好队伍,一切就绪。到了灌溉时间,推上电闸,在马达的轰鸣声中,地下水源源不断从水泵里奔涌而出。水越聚越多,打着漩儿,到处找寻着“逃离”的出口。渠道早已固定,前路只有一条,水流只好任人摆布。很快渠道便被井水盈满,远望如一条被缚的长龙。泱泱流水被引入到麦田,终于脱离了沟渠的束缚,重新获得自由。它们在麦田里欢腾跳跃,肆意舒活筋骨,漫过每一寸土地,浇灌每一株麦苗。
我自小生活在农村,常常到田野去浇地,此中的酸甜苦辣,令我难忘。
那时节土地已经承包到户,春灌都是各忙各家的。春灌是乡村大事,直接关系到夏日收获,是耽误不得的。村上人口多,但井少水泵少,所以每家每户的春灌时间都是有限的。水泵作业昼夜不休,春灌也不分白天黑夜。我们村春灌一般实行“抓阄”轮流制,先后早晚白天黑夜,得靠个人运气。轮到哪家浇地,必须准时到位,否则排号推后。在有限的时间内,换户交割、看护水泵、渠道维护、引水入地等大小事宜几乎都要自行解决。
我们家有几处田地,地势位置不同,浇地的情形是不一样的。有一处麦田地势低且平坦,渠道便捷,浇水较为便利,去一人足矣。轮到我们家浇地时,我或者家人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到场。与上一家人招呼一声、寒暄上几句,便挥动几下铁锨,破开别家障碍,修改渠道,水很快便被引入我家田地。偶尔巡视一下渠道,预防一下走水,剩下的事便是漫长的等待了。坐在田埂上,静静地听流水哗哗作响,默默地看麦苗舒展叶脉。不必担心什么,可以尽情放飞神思,任其驰骋;也可以什么都不想,让自己变成泥塑木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待哺的麦苗尽情吸吮春水,干涸的麦田渐渐闪动光亮,终于变成一面偌大的水镜。
当然,春灌并不都尽如人意,有时则异常艰难。我家最难浇的田地是紧靠村路的自留地,约有一亩左右。这片田地土壤还算不错,庄稼生长良好,但它地势较高,比村路高出近一米。自留地与村路有自然形成的“防护棱”相隔,长约上百米。土棱貌似较为坚固,可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长年累月风化残蚀、蛇虫鼠蚁凿洞筑穴,使得“防护棱”不堪负重,危机四伏。每年春灌这片田地,我们家都是如临大敌,几个男劳力齐上阵。爸爸力气大是浇田的主力,我和弟弟配合作战。引水入田,刚开始风平浪静,水流波澜不惊,四平八稳流淌着。但当水抵达“防护棱”没多久,我和弟弟便开始惊呼:漏水了,漏水了!麦田里的水顺着蛇虫鼠蚁的洞穴,极速下涌,穿过防护棱,流到了村路上。没有别的方法,找寻漏洞,挖土填堵,严防死守。那些土棱上的小漏洞好解决,我和弟弟铲除荒草,撂上几掀土,忙碌一阵,漏水便渐渐少了,最终只剩下丝丝缕缕。但有时候我们则毫无办法,突然田地中间巨大的漏洞形成漩涡,水疯狂下泻,村路溢满水流,很快被淹。我们高声呼叫爸爸,他扛着铁锨极速赶来。赶到现场,爸爸二话不说,甩开膀子不断挖土填充漏洞。爸爸的铁锨上下舞动,挖土量极大,不久他便气喘吁吁。爸爸曾经说过,自留地里的漏洞不仅是蛇虫鼠蚁的洞穴,还可能是不知什么年代的墓穴,这是浇地最难解决的。爸爸竭尽全力挖土,田地里泥水飞溅,弄脏了衣裤,弄脏了皮肤,但他已经顾不了这些。挖土的代价也很大,一些青青麦苗无辜被铲,连同泥土飞入漏洞。我和弟弟虽然力气小,但在爸爸的示范带动下,也全力挖土填充漏洞。在我们三人的“围剿”下,肆虐嚣张的漏水被遏制,最终偃旗息鼓。春灌继续进行,下一个漏洞又在等待着我们,又是同样的手忙脚乱。一趟春灌下来,村路有的被漏水浇得干一块湿一块,有的则是一片汪洋,浇完水还得处理后事,否则便影响村民生活了。每年浇灌这片田地,这样的事都会反复上演。
又到春光烂漫时,春来灌溉忙。辛勤农人的剪影,在我眼里是春天最动人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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