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杨西北(印尼归侨)
作者杨西北与秦怡的合影
秦怡走出厦门机场。美丽、安详,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这就是倾倒万千男女的秦怡?我端详片刻,在汤晓丹夫人兰为洁的介绍下同她握了手。此刻,脑中晃过的是《青春之歌》的林红,是《铁道游击队》的芳林嫂,是《摩雅泰》,是《女篮五号》。因为有采访任务,我又忙着其他的事情了。
秦怡是来福建华安县参加汤晓丹电影艺术回顾展活动的,在漳州的几天,我得以同一行影星相处始终,往日银幕上的形象变得如此亲近真实。秦怡,使我联想到的似乎不仅仅是老师、演员、女神。
在一家毛纺厂宽敞明亮的车间参观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女工在角落里痴望着秦怡,这个女工饱受家庭忧患,目光透露出炽烈的渴求。我没有多想什么,快步走到秦怡身边,细声说:“秦老师,那位女工想同您握握手?”秦怡“哦”地应了一声,朝我指的方向走去。我赶上几走,对那位女工说:“快来,秦怡要同你握手。”女工犹犹豫豫走出。当两双手握在一起时,秦怡带着自然流露的情爱,轻声说:“谢谢你。”女工无声地流出眼泪。我呆了一两秒。秦怡感谢一位普通女工同自己握手?是礼貌?是女性心灵的相通?或许,秦怡遇到许多这样需要献出自己善良感情的事,很快淡忘了这次握手,但是我相信,这位女工的生活从此泻入的一道充满理想的阳光,是很难消褪的。
时令秋季,秦怡外出活动,总穿一件铺缀着金红色和淡黄色花朵图案的衣裳,她的举止神态,同明澈的自然风光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在她离开漳州返回上海的前一天,我终于寻到同她交谈的机会。汽车在公路奔驰,我坐在秦怡的身后。话题从电影界称她为“女强人”谈起,不曾料到这一下引发了我们整整两个多小时的交谈。她以平缓的声调说:“人称我是'女强人’大概是指我既要参加外面繁忙的工作,家中负担又重。”秦怡现在是上海影视公司和上海电影文艺沙龙董事长。她絮絮谈起创业的艰难,多有感慨之词,对家中的事情只轻描几句,有一句却清晰地印在我心头。她说:“要是我当时对孩子多费点心,他或许不至病得这么厉害。”秦怡的儿子已三十多岁,患精神分裂症,至今生活仍要人照料。事业与家庭如此矛盾,成功的欣悦和自责的沉重纠缠在一起。秦怡的爱情与家庭生活是很不幸的,有一本写她的传记,书名是《深渊中的明星》,“深渊”两字用得很精当。大约体会太深刻,她约女作家程乃珊写了一个残疾人追求美好生活的电视剧,她自己将担任剧中母亲这个角色。大约烦人的事太多,她才钟爱写生,画月季,画玫瑰,从中得到一丝超脱的休息。她用神往迷人的感情说:“我最爱看书,心里非常想学习,虽然有点近于幻想了。”
在这场长长的交谈中,我时时感受到一种很博大很崇高的母爱,我联想起秦怡到漳州的头两场演出。第一场在大会场,灯火辉煌、隆重盛情,大约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她只上台讲了两分钟的话;第二场在漳州师院非常简陋的棚架式的临时礼堂,学生们(在她心目中一定是孩子们)切切期待。她动情地唱起歌:“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嗓子虽略略黯哑,那份真挚使我的感受特别深。这熟悉的歌词不仅引起我儿时的美好记忆,还使我窥探到秦怡心灵深处的微澜。
那天晚上,秦怡在整理行装。我走进她的房间,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期盼地说:“秦老师,请您为我的孩子写几句祝福的话,好吗?”
秦怡放下手中的事,在台灯前安静地坐下,她接过我递上的笔,在打开的本子上摩挲几下,然后不假思索,刷刷写下:“xx小朋友:我希望你学习好,希望你将来成为一个人们尊敬的喜爱的人,希望你成为一个充满理想的人!”我站在她身边,很激动。秦怡不是圣女,大约也不是预言家,但是我觉得,她的话,对孩子,对孩子的父母,无疑是一种真情的流露,无饰无矫。
台灯金黄的光晕,在房间漫散,静悄悄,像一首无言的诗。我的眼前,升起一片柔和的玫瑰色。
(1989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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