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有的版本是“试忙玉”,这是宝黛爱情取得默契之后,最紧张最激烈的一场戏。除了这次之外,宝黛已经有点老夫老妻的的感觉了:温馨,平静,恬然。远不像宝玉挨打之前,还没互通心意,一天到晚猜疑试探,冲突不断。
“情辞试莽玉”不是直接发生在宝黛之间,而是通过紫鹃。紫鹃是黛玉最忠诚的朋友,也是最知心的闺蜜。她几乎是无条件支持黛玉的,当然也包括黛玉的爱情。当她对黛玉的爱情没有把握时,替黛玉着想、帮她寻找确定的答案,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问题又来了。宝黛从第一天认识,紫鹃就是一步不离的见证人。她这样体贴,这样忠诚,怎么会不了解宝玉对黛玉的心意?怎么还需要替黛玉不放心?难道真像她说的那样,怕宝玉会任由黛玉回南,所以试词试探?这未必太隔阂了吧?
当然不是。宝玉对黛玉的心意,黛玉对宝玉的心意,可能在他们自己了解之前,别人已经知道了。第三十回宝黛吵了架,宝玉来赔礼,然后“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为什么没有服侍?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小情侣争吵后的赔礼和好,需要的是独处的空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默契地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大家都知道了,紫鹃作为黛玉身边最大的丫鬟,怎么可能不知道?
紫鹃很了解宝玉爱着黛玉。但,宝玉的爱情是不足为凭的。宝玉也对金钏儿有好感,也喜欢晴雯芳官四儿,她们的下场如何?宝玉同样喜欢并且依恋着袭人,可袭人地位的提升,是得到王夫人赏识、由王夫人做主的。宝玉并不是决定者。
关于这一点,黛玉未尝不知道。不过以黛玉的纯粹,“我是为我的心”,只以爱情为重。除了爱情之外的其他事情,包括婚姻,她都无力兼顾。
不是说黛玉不想嫁给宝玉,而是她不会、不敢、也不屑去钻营婚姻,像傅秋芳常常派人到贾府来刷存在感那样。
黛玉不会、不敢、也不屑去做的,就需要一个知心的身边人替她来做。可是“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于是紫鹃就挺身而出,担此责任了。
紫鹃的“试莽玉”,不是为了试探宝玉,宝玉是没什么可试探的;也不是要宝玉海誓山盟,宝玉的海誓山盟不过是日常耳鬓厮磨的重复,没有什么新鲜的;她是要通过宝玉,公开这份爱情,试探贾母等人的态度。或者说,她是要通过宝玉,逼贾母等人拿出一个态度。
她很成功。
当她一拿出“妹妹回南去”的说法,宝玉立刻领悟了紫鹃的试探——如果宝玉只是相信或者不相信,他完全可以去找黛玉求证;如果他敢于当面挽留,他完全可以直接去找贾母王夫人:“咱们把林妹妹留住吧”。但是,不,宝玉没有这样的勇气,他不敢直接提出这样的惊世骇俗的要求。
宝玉有自己的方法,就是生病。后来晴雯被逐,他的反抗方式也是生病;甚至贾政可能考他的功课,他也听从建议装起病来。这是他最有效的表达诉求的方式。
通过生病,宝玉公开了他对黛玉的感情。不管薛姨妈等人再怎么乱以他语“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不管叙述者再怎么撇清“幸喜众人都知道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怎么可能“不疑到别事去”!
当宝玉的感情一公开,宝黛的婚姻就水到渠成了,连外围的小厮兴儿也知道“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只剩下时间问题。
在紫鹃的努力之下,宝黛爱情终于成为公开的秘密,宝黛的婚姻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如果不是那“大厦倾”的剧烈变动,他们本来可以有个好结局。
忠诚的紫鹃,聪慧的紫鹃,勇敢的紫鹃,能够委婉地向贾府的当权者们要一个态度,但她拦不住贾府败落、大厦倾倒的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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