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乐极生悲 王家回凤阳 难中有难 沦落人惜沦落人
诗曰:
我道途中苦,满面尘沙霰。涅袖尘沙垢面颊,世路多坷坎。莫看出穴霭,转瞬即消散。富贵荣华似水流,运气偏偏浅。
(调寄卜算子 行路难)
话说王家走出京城金陵,往凤阳奔去。再说王迁一家状况,主人王迁,四十岁不到,妻子李氏,出身书香之家,儿子淡庵才十一、二岁年龄。小女儿刚满七岁。另有跟随仆人两名,丫鬟一名。说起这位王迁,还有一段佳话。传说他二十岁就已经连中二元,曾经进京赶考途中,上错了船,而后又上错了轿,却成就了一段佳缘。这个故事有人添枝加叶写成剧本,叫作《乔老爷上轿》,其实他不姓乔,编书人认为太巧了,就把王老爷改成了乔老爷。正因为如此,却失去了考取进士的机会。从此以后便以商为生,生活倒也富裕。时值正月十六,天气尚寒,瑞雪又变成细雨,那时又没有汽车等交通工具,行李包裹都放在一辆雇佣来的马车中,长途跋涉,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说不尽的艰苦。由于战争停息不久,贼寇仍然为患,还有不少富户想从凤阳逃出,社会治安情况并不乐观。
再说当时的凤阳府,人满为患。元末明初,由于长年战乱,民不聊生,山东、安徽、河南等地,战争加疾病,人口锐减,有的地方几乎空无一人。朱元璋平定天下后,开始了大移民,从山西等地迁往这些人烟稀少的地区。而凤阳和全国比较,生活还较安定,朱元璋便把那些大富户迁到凤阳府,又不准他们迁出。因此凤阳府地区人口激增,灾荒连年不断,导致这些迁徙的凤阳巨户希望回到江南,但朱元璋严禁他们离开凤阳府,所以他们想出了假扮卖艺、以打花鼓唱曲为生的方式离开凤阳府。当时颇为流行的花鼓词是:
左手锣右手鼓,
手拿着锣鼓,来唱歌,
别的歌儿我也不去唱,
唱就唱个凤阳歌,
凤阳歌来咿哟嘿,
得儿铃咚飘一飘,
得儿铃咚飘一飘,
得儿~飘得儿~飘 得儿飘得儿飘飘一得儿,
飘飘飘一飘!
我爱你呀你爱我,
手拉着手儿,来唱歌,
别的歌儿我不唱,
唱唱花鼓乐一乐
乐一乐来咿哟嘿,
得儿铃咚飘一飘,
得儿铃咚飘一飘,
得儿~飘得儿~飘 得儿飘得儿飘飘一得儿,
飘飘飘一飘!
后来出现的凤阳花鼓词,比如:“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着花鼓走四方,漫天风雪白茫茫,母女相依受凄凉。尝尽人间辛酸事,饥寒交迫泪汪汪,打起花鼓咚咚响,过路的君子听我唱,千山万水有时尽,何年何月回故乡,何年何月回故乡,回故乡”。
还有:
“说我土呀,也真土,
嫁了个丈夫呀,打花鼓,
不愿做官不愿进府,
心甘情愿打打花鼓,
打打花鼓哎哎呀,
得儿啷当飘一飘,
得儿啷当飘一飘,
得儿飘得儿飘得儿飘得儿
飘飘一得儿
飘飘飘一飘”。
像这样的歌词,是明代后期才出现的,当时虽然有,也是不敢大张旗鼓去唱的。这是因为,不管哪朝那代,都是需要歌功颂德的,尤其是朱元璋,又爱挑字眼,大兴文字狱,对己不利的歌,是绝对不让唱的。
王家一路上,经常遇到这些唱花鼓的班子,这些班子大都是混饭吃的贫苦百姓,很少有富户化装外逃的。还不时见到公差押解犯人从身旁匆匆而过。当他们来到滁州时,人烟稀少,且群山聳峙,更难行走。当来到一个大山隘口,忽见一个大汉朝他们奔来。这大汉生得什么模样,只见:
宽宽的浓眉毛,精明深沉的眼;肩膀宽厚,身材伟岸。粗壮的胳膊,挺拔的腰杆。走路虎虎生风,脚下泛起尘土一片。
王迁一家骤然紧张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大汉来到近前。令人奇怪的是大汉来到王迁面前,双膝跪倒,说:“小子是跟随花鼓班子的一位穷汉,只求老爷能收下作个奴才,侍候老爷,只求混碗饭吃。”
王迁上下打量此人一番,见此人身材魁梧,面目英俊非凡,决非等闲之辈,急忙扶起那人,心想,此人一是遇到了危难,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见此人着急的样子,暗暗想道,此人身后一定有兵丁追赶,于是,心生一计,对那人说:“我曾在关帝庙内许过愿,想让一人化妆关帝一路护送。好汉如果能扮演关公,我们就会一路吉祥如意了,不知你可否愿意。”
那汉子叩头道:“小人愿意。”
于是王迁便收下了此人,就让小淡庵给这位好汉化装。因这位汉子人高马大,又有丹凤眼,卧蚕眉,把脸画成枣红色,穿上一身戏装,经过这一打伴,还真似活脱脱一个戏剧中的关羽也者。
为什么王迁让此人化装成关羽的样子呢?原来这关羽是忠义的化身,被奉为神灵。一旦化妆为关羽,是不能随便与外人说话的,这样就避免被官兵盘查的麻烦。
他们继续前走,刚翻过了一个山头,只见前面来了一群队伍,队伍人倒不多,但很整齐,领头的是一位将军,跟在队伍的后面。此将军大概有四十多岁的年纪,身高不足七尺,面孔黝黑,但不失英俊,不一会来到王迁等人面前,说道:“末将奉命追踪逃犯,你们是是些什么人呢?”
王迁说:“我们奉了圣旨,携眷要到凤阳去。”
将军又问:“为什么还带着优伶!”
当时艺人的地位很低,称为优伶。古人对各行各业分成等级,所谓三教九流,地位最低的是下九流,就是:师爷、衙差、升秤(秤手)、媒婆、走卒、时妖(巫婆及拐骗)、盗、窃、高台、吹、马戏、推、池子、搓背、修、配、娼妓,这些人死后是不能入祖莹的。优伶就是指唱戏的,现在称演员。
王迁说:“我是许了愿的,让关二爷一路护送,图个一帆风顺,平安无事。”
那将军笑道:“真由你的,还相信这个。不过,我问你,你有没有遇见一个大个子逃犯从此经过?”
王迁说:“没有见到。”
那位将军也就没再多问,说了声:“打扰了”,摆了摆手,一队人马就擦肩而过。
在整个过程中,那大汉面不改色,非常镇定。王迁细细观察此人,也越发器重此人。
一路劳乏,不知不觉金乌西堕,玉兔东升。在坎坷不平山路旁边,隐约出现了一家小店。这家小店前不靠村,后不靠镇,非常偏僻。天已经黑了下来,只好到这家客店住下。王迁安排那位大汉独居一室,然后,悄悄来到大汉房间,那位大汉见王迁到来,倒头便拜,并说:“多谢王迁救命之恩”。王迁扶起他来,听那大汉说出实情原委。原来那大汉名叫汝鄢钦,塞北人氏,是兰玉手下的一员将军,因不满兰玉胡作非为,离开了军营,元宵夜刚到金陵,因为百姓庆祝元宵,车水马龙,人山人海,这才摆脱了追捕。那大汉道:“今天又多亏恩公收留,不然性命难保。”
话不俗烦,再说王家第二天吃了早饭,就急急地起身赶路,大汉也不再化妆。
诗曰:
离开虎踞旧京城,不惧辛劳日夜行。漫漫远山多岔道,
清清近水少宽平。荒村野岭常交换,松柏修竹互伴生。
人不逢时千万苦,何时百姓享安宁。
前面是一段山路,窄得象一根细细的羊肠,盘盘曲曲,路两旁多是带刺的山枣,藤蒿之类,不时地把行人的衣裤挂破。有山必有泉,不过,若遇到漫流的山泉,湿漉漉的,脚底下直打滑,驾车的人,就更要小心。
当他们翻过一个山头,峰回路转之时,又有一人拦路要求收留。只见此人穿一身白色服装,身体颇高,昂首挺胸,一看就知道是练过少林拳或者其它外家拳的。而且腿脚粗壮,手还有老茧,可见还是练过硬功的。
那人跪倒在众人面前。王迁拉起那人,问其原因。那人说道:“家住金陵城内,姓马,名新民。回民,因为元宵节听人传大门上要贴一块红纸,如果不贴,就凶多吉少。偏偏我们几家不信这个,谁知,到了第二天,我们没有贴红纸的几家,全部被官兵杀害。亏得我会点拳脚工夫,趁着街上人多,跑得快,才躲过了一劫。我无亲无友,孤身一人,没有去的地方,请恩公收留。”说罢大哭。
王迁是个心肠软的人,经不住别人掉泪,他走上前去拉起来那人,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无缘无故地就被杀害或者被驱逐,天下遭殃的都是百姓们哪。如果你不嫌弃,就暂时做个仆从吧。”
这名自称马新民的人,千恩万谢,跟随众人前行。
路上,不时见到官兵押解犯人,匆匆走过。马新民非常害怕,王迁对他说:“兄弟,你不要害怕,官兵是不会抓你的。你们遭到不幸,是因为犯了皇帝的忌讳,只要跑掉,他们是不会赶尽杀绝的。”
前面是重重叠叠的高山,连绵起伏,看不见一座村庄,也看不见一块农田。这些山就像沉醉了千年的刘伶一样,到现在还没有醒来。好像还在做着发财的梦,猎人们也很少来,害怕警醒了它的美梦,遭到它的惩罚。只有那些不知趣的野鸟,在那灌木丛中或在古木林中,凄厉地鸣叫着,让人毛骨悚然。这么偏僻的地方,如果没有猛兽出没,也会有强人剪径,众人不由得警惕起来。
众人继续前走,道路趣发变得曲折坷圪难行起来。转过一道弯,峰回路转,面前是一大山隘口,夹在两山中间,那幽深的峡谷之中,升腾着轻纱似的山岚。越过隘口中间的小路,便是宽阔的平原了,远处,可以看到淡青色的远村了。有一条小道,盘旋到山中。山上,一座古庙清晰可见。
忽然,远处的山路上尘土飞扬,一群山贼蜂拥而来。所谓山贼,也不过是一些穷苦百姓,因为生存不下去,就跟随那些这安分的人上了山,就图混碗饭吃。这些人有老有少,有强有弱,参差不齐。为头的倒也强壮,年约三十多岁,生得人高马大,倒也有几分气力。众人瞬时紧张不安起来。
汝鄢钦见状,对乔迁说:“恩公不用害怕,我能把他们赶走。”说罢汝鄢钦转身走到那头领面前说道:“我们是凤阳人,奉旨回凤阳去,没有带什么钱财,快快放我们过去。”
那头领傲慢地说:“此路是我们开,此树是我们栽,要想过此地,留下买路财。”这是一般山贼要说的话,意思是只要留下钱财,就可以放行,不然,休想逃走。
话不投机,于是就动起手来,那帮山贼可不是汝鄢钦的对手,众喽啰一齐上,可是经过一阵嘶打后,那头领与喽啰们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歪歪扭扭地跑回了山塞。
此后,王家一行人慌忙赶路,生怕山贼再次赶来,避免与山贼过多纠缠,以免躭误行程。俗话说,不怕闪电不怕雷,怕鬼偏偏遇上鬼。就在他们刚刚走了没多久,就见山上下来了一大群人马,这一次可比上一次的来的人多,为头的那人长相不凡。怎见得,有赋为证:
膀大腰圆,挺胸凸肚。将军肚,粗胳膊,吃得多,有力气。打仗就是比力气。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打遍天下无敌手。落得个,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还能封妻荫子,众人仰慕。可偏偏是山贼,果然是投错了胎,走错了路。这人世间,乱纷纷,鱼龙混杂,赤橙黄绿青兰紫,什么颜色都拥有。
不大会的工夫,那伙山贼就来到了王迁待人面前。汝鄢钦见那头领到来,正要准备动手应战,没有想道,那头领的看见王迁,不由得大惊失色,慌忙跳下马来,对王迁行礼道:“迁哥不认识小弟了,我是徐彪啊!”
王迁说:“哎呀兄弟,多年不见,你怎么来此当上了山大王了呢?”
徐彪道:“一言难尽啊!哥哥随我上山歇息片刻,我再向你细说。”
王迁说:“也好。”
众人这才安下心来,于是,一行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众喽啰帮助推车的推车,拉车的拉车,热热闹闹地来到山寨中。
一般山中盗贼居住的地方是自然的山洞,再进行稍加修理而成。大的山洞能容纳几十人或上百人不等。小的山洞只能容纳十来个人。大多数山中有庙,由于战乱,这些庙宇空无一人,就成了强人聚集之所。这个山寨既有山洞,也有庙宇,并且半山中还有泉水流动。此山寨只有一条山路,四周全都是峭壁,易守难攻。
王迁等人跟随众喽啰一同来到了山上。徐彪忙吩咐喽啰安顿王迁家人,一面设酒款待。席间,徐彪说到:“小弟也不愿落草为寇,这是官逼民反啊!家父不过是一介儒生,一次为杭州府写万寿贺表,那鸟皇帝先前不过是一个乞丐,还当过秃驴。贺表中写《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这是奉承他啊。可那鸟皇帝说‘生’者僧也,以我曾经出家为僧也。‘光’者秃头也,‘则’字近贼也!如此猖狂,罪在不赦。’那鸟皇帝曲解文意,不由分说,就把家父被杀了,你说多冤枉啊。”
汝鄢钦说:“汉时韩安国遭人谗陷,获罪下狱,在狱中屡被狱吏田甲欺辱。他对田甲说:“你不要欺人太甚,你难道没听说过死灰还会复燃吗”田甲冷笑道:“死灰若复燃,我以尿浇灭之。”谁知,过了不久,汉廷下诏,任韩安国为梁国内史。田甲吓得弃家而逃。后又因走投无路,只得向韩安国谢罪。韩安国笑道:“死灰今已复燃,你能够尿浇灭了!如今吓成这样,还值得我计较吗”遂令复其官,并善待。可如今徐大人就没有那末幸运了。本来想称赞皇上,却被误解。则,法则也,是规范、准则的意思,因为则与贼同音,而朱皇帝做过贼,还做过和尚,因而和僧同音的字也忌讳。因此这被杀的官员就有几十人,受牵连的人就更多了,恐怕有上千人,上万人吧。”
王迁说:“这都是文字招来的祸。表面上是文字,其实这是皇帝打压权臣的一种手段而已。杀人总得找个借口吧,这就是借口。朱皇帝出身低贱,当过乞丐,还当过和尚,生怕别人提及,找个理由杀几个人,杀一儆百,是威吓群臣的手段,这也是大兴文字狱的缘故吧。”
马新民道:“这人间的事情,真的好奇怪。一件事,如果你这样说,效果差,那说换个说法,效果就大不一样了。所以聪明的人专捡好听的说。皇帝就更要面子了。汉朝的时候,陈胜小时候与小伙伴们给人做佣工,有一次给他们干活的饭罐,一不小心打破了,只好用手把撒在地上的青豆拾着吃。当他做了皇帝后,伙伴们去找他时,提起此事,被他赶走了。有一个聪明的人说,咱们一起骑着青鬃马,手持钩镰枪,打破罐州城,活捉豆总兵,何等威风啊。陈胜就赏赐了这位穷时的伙伴。
小淡庵说:“据说朱皇帝也有类似的故事。有人说一个不会说好话的朋友被他赶走了,另一个善于说好话的朋友说,相当年微臣随驾扫荡沪州府,打破罐州城,汤元帅在逃,拿住了豆将军,红孩儿挡关,多亏了菜将军。朱元璋听后大笑,还让他做了御林军总管。另一种说法是,他的那个善于说好话的朋友说,想当初咱们,风吹旗杆倒,砸了瓮州城,跑了糠元帅,活捉豆总兵。不过,这个说法偷抄了汉朝陈胜的那个故事?”
徐彪说:“谁都喜欢好听的,所以拍马屁的层出不穷,金钱是人们必须的,所以贪官也抓而不净。”
王迁说:“虽然如此说,平民百姓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定的。老百姓一没有权,二没有财,三没有势,在最底层。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如果连碗饭也吃不上,小胆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大胆的,就跟着去造反了。虽然如此说,可你在山寨也不是长远之计呀。再说,天下初定,动乱刚息,百姓都想安居乐业,还是干点别的吧。”
徐彪说:“我也不想常居与此,只是没有办法。走一步说一步吧。哥哥你也不该回凤阳去。一些富户都想出来,狗皇帝不让出,于是就化妆成花鼓班子出来,却不想哥哥却要回凤阳去。”
王迁说:“在金陵也不是好事。幸亏我还不是富商,那个姓万的大富商,耗尽了家财,修了金陵城墙,结果还是让朱皇帝给发配云南充军去了,这才叫冤枉呢。人啊不能太穷,太穷生变;也不能太富,太富生祸。不穷不富才是福。”
饭后,徐彪领王迁、汝鄢钦查看了山寨,只见山峰绵延数十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个天然的好屏障。汝鄢钦说:“我也暂时留在山寨吧,等有了机会,再寻别的出路。哥哥也是逃难的,等哥哥安顿下来,我再去看望哥哥。”
王迁说:“也好。”
众人正说着话,一喽罗忽然进来报告说:“大事不好,有一队人马朝山寨奔来。”
徐彪对王迁说:“哥哥从后山走吧,我去查看来的是些什么人?”
王迁一家辞别了汝鄢和徐彪,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正是:
一叶知秋看盛亡,强权滥用使人伤。
世间若有公平在,谁肯山中作草王。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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