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二年级那年,大舅上调京城,给我的少年生活,骤然添了一乐儿。
按当时的阶级排位,大舅属“老九”一族,三十年代上海交大,四十年代麻省理工,肚子里都是墨水,被我极其崇拜着。大妗子是上海人,烧一手松沪本邦菜,在舅舅家吃高了口儿,回来再吃俺娘的手艺,像呑忆苦饭一般,卡在嗓子眼上,拉直着脖子也顺不下去。当然,最吸引我的,还是表哥那些玩艺儿,航空模型、矿石标本、履带坦克、鱼雷快艇、四管儿半导体收音机、洗相片的放大机……桌上床下,五花八门,土造自攒,兵工厂一般。直到“文革”天塌下来之前,隔三断五,我便要揣上家母给的几毛钱车资,脚踩弹簧,去舅舅家过节过周末。
两家离的不算远。先21路,五、六站地,四分钱。再倒大1路,三、四站地,一毛钱。
甜,总伴着苦。我年纪还在单数,已饱尝乘车的辛酸。若大的北京城,出个门,要说“坐车”,纯属用词不当,“挤车”才是正词儿。早先坐八抬、四抬绿呢大轿的爵儿,那时坐吉斯、坐红旗、坐吉姆。过去骑马跨骡坐小鞍的京堂百僚,那时坐伏尔加、坐上海、坐华沙、坐胜利20,坐嘎斯69,坐北京212。京官儿多如牛毛,局长以下的都属微秩卑官,满大街都是,连这些“牛马走”上个街,还得挤公共,更别说平头百姓,臭鱼烂虾们了。大马路上,常能见到的动静是,有人歪着膀子,屁股不沾座儿,胸脯子往前努着,疯踩一辆三轮儿,嘴里大声吆喝“看车”,排子车上大花被子裹着一位,脸色苍白,披头散发,颠得快散了架子。溜溜几十年,这就是草民的救护车。
四九城里,只要是公汽站,必伴有黑压压的人粥。要去动物园、北京站、前门这路地界,车站牌子周围方圆百多米,乌秧秧的那一大片人头,比陕西兵马俑看着还眼晕,随着公汽进站出站,人群拥来跑去,潮起潮落,跟要闹暴动一样。
我小小年纪,加减法还在借助手指,已练就一身四两拨千斤的挤车本事。车一进站,黄花鱼一条,贴帮儿站位,蹭边出溜;先猛搡前人腰眼,鞭驴上坡;再撅腚弓身,收后人冲撞之力,在车门上,抢关夺隘,觅洞钻缝。这一路招式,比正面攻击车门的那帮傻二肯定占得先机。
开始,我功夫没练到家。有次,下车后,一低头,没找到自己的脚巴丫子,却看见自己小腿肚子,眼前看见的全是身后的景象,脖轴给挤秃噜了,差点找正骨匠给往回拧。后来,我的挤功练得出神入化。人儿虽小,但不慌不乱,借功引力,常被挤得两脚悬空,由大人夹带着往前咕容(京话,蠕动),颇得二郞神腾云驾雾的劲头。
挤上车来,塞得密不透风,北京人说话损,管这叫“挤热羊”。可挤车的动静,哪比的上人家大尾巴羊啊。人人脑袋都仰向车棚,嘴像缺氧的鱼一样捯气儿,吸着天灵盖上面那稀薄的一层空气。老北京儿管挤不叫挤,叫“挤插”。这话形象,就是说,挤得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前面那位大姐的屁股嵌在后面这位大哥的肚子里,而后面这位大哥,左边一条腿,被夹在旁边大婶的卡巴裆下,右边一只脚,上面金鸡独立着一位二百斤的胖姥姥。说白了,车上的人,比贩运的牲口,命还不济。
挤车,有两大基本功,柔韧与缩骨。有个S型的缝儿,七尺汉就得扭成芙蓉姐;让你软成一个“大”,你就不能硬成一个“木”。上车前,你是一个立体的大写的人,上车后,你是一张平面的小写的饼。挤成什么模样,取决你何时、何地、乘何路车。出门前,您状如一枚刚出笼的天津“狗不理”包子,立体三维,浑圆生动,热气腾腾,该鼓的地方全鼓着。早七点,您出门上班,乘大1路,几站地后,您就变成一张隔夜的香河肉饼,该鼓的地方全瘪着,游离于立体三维与平面二维之间,又凉又硬,跑油跑气,保不齐,还漏馅漏水。晚六点,您下班回家,错过五辆车后,好不容易饿着肚子奋力挤上332,撑到中关村下得车来,您已化身成一张沂蒙产高粱面煎饼,又薄又艮,平面二维,人干儿一具,瞳孔放大,手脚冰凉,不知哪盏灯是自个儿家。
一年四季,挤车从没轻松时候,最惨的,还属夏天。北京地界,膀爷多。一入伏,胡同里,满眼都是肉花花的光猪壮士。公汽是胡同的延伸,膀爷变成挤爷,身上也就多一件洗得透亮的汗褟儿。加上那年月,除了史家胡同那类大宅子,没什么人家趁热水浴室的,十天半拉月搓不了一回泥。车上横挤起来,一鼻子酸梨腐杏、死猫烂狗的味儿。个儿矮的主儿,最怵的就是,面前赶上一位膀爷,穿一条满是汗碱的跨栏儿背心,昂扬地拽着上面的把手,鼻子跟前,亮给你一款XL号的大胳肢窝,毛叉叉、黑糁糁,秽气蒸腾,鲜牛屎拌臭腐乳的味儿,黄鼠狼放的毒气弹一般。老山羊的臊腚眼子,比起这号胳肢窝,那算是卫生的。
有个挤车的笑话。说两爷们儿唉声叹气,互倾苦水。甲说:“真惨,老婆挤车,给挤流产了。”乙答:“我比你惨,老婆挤车,给挤怀孕了!”这笑话拌着泪,或非危言耸听。上小学时,有一回,去王府井新华书店买小儿书《岳飞传》。撞见红皮公汽上揪下来一位,观者如堵,连训带斥,拳脚相加,正扭往东单派出所。钻进去一瞧,见被擒者,灰头土脸一四眼儿青年,弱不禁风,遂问旁边一看热闹的中年汉子:“贼?”那位爷操胡同腔给我点拨:“哪儿啊。丫的是老顶,车上给人刷浆子来着。”我貎似特明戏,附和道:“这孙子,多丫的!”其实,我当时一头雾水,好多年,没闹明白这位爷说的什么意思。
那时的京城,有两种人,绝对不能得罪,一是猪肉杠卖肉的,再就是车上打票的。吃肉是个奢侈事儿,要敢在卖肉师傅面前乍翅儿,你就只能拎块血脖儿、奶脯子回家,筋头巴脑,剁馅都滚刀。而惹了售票员,那更是找不自在,劈头盖脸挨一通海骂,祖上三代听见,地底下都能气得直打挺儿。有回,我正贴着车帮往上拱,一仰脸,见卖票大姐从车窗子里探出大半拉身子,海狮一般支楞着,居高临下,俯视着这群急着奔家的蚁民,一边“咣咣”地拍打着车帮儿,一边嚷嚷:“猴儿他妈挤什么啊都,跟苍蝇轰屎似的!”还一回,碰上一位蹭票的,这位心虚,下车蹽丫子就跑,票婶儿一把没薅住,随即,就听见票婶儿冲着那人后脊梁,一通血骂:“一大老爷们家,不就几分钱吗,你那跑丧哪你那。瞅你丫那操性,屁股眼儿都跑开花儿了!”话音未落,只见逃票汉子,后心上跟挨了一枪子儿似的,脚下一串踉跄。这要换了周公瑾,长安街上,当场就能钻了汽车轱辘。
骂大街,不能全怪售票员。人家天天黑汁白汗的,活干的憋屈,总要发泄。俚谚有讲:一等人无牵挂,二等人打电话,三等人跑上下,四等人跳脚骂。京城马路上,跑馊腿的多半是苦主儿。过去,最苦的,男的恐怕要数送煤工,混身满脸煤沬子,露一排白牙、两粒白眼珠子,顶着呜呜的西北风,扭着屁股踩着三轮排子车,挨家送蜂窝煤。女的要数汽车售票员。车上,不停地在人缝里钻来拱去地卖票,到站,还得下车堵门口收票,逮蹭票的,再给乘客压后阵,最后一个挤上车来。有多少站,就得挤上挤下多少回。看她吊车门上,两手抓挠着,臀摇腹推,努尽了吃奶的劲儿,汽门“咣当”关在身后,她后脊梁当门拴用了,票夹子还夹在车门外,随风飘荡。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她不摔咧子,该谁摔?
一晃眼,一个二年级的小屁孩,成了一个年过半百的糙老汉。活了半辈子,辜负了舅舅的期望,到了,还属挤热羊一族。而北京城里,这几十年,一天挤似一天,过去只是车里面挤热羊,现在闹得车外面也挤热羊,竟连个踩自行车的地面都没了。老汉我真想挤到那位满脸嘟噜肉的京兆尹跟前,指他鼻子问个清楚:“咱草民挤到啥时候算是个头?您给撂句明白话儿。您要没辙,趁早卷铺盖走人!”
2010年10月6日
苏联造“伏尔加”。摄于乌兹别克斯坦国首都塔什干街头。当年在吾华京城,是副部长左右的爵儿的座车,从这车上下来的主儿,牛逼都不小。
摄于缅甸山区小城Kalaw。当地火车站,古朴至极。
站前等客的“出租车”。进山时雇了一辆,差点没把我骨头架子给晃散了。
火车进站时,有人敲响这个“轨钟”。听着,真叫人怀旧。
火车进站。乘车人极其享受的模样,上车人也是极悠闲的架式,有点世外桃园的劲儿。
看门口扒着的那几位,跟俺们当年一个形象。
八百辈子来不了一辆车,也有搬道岔一说。
不知为何,这张照片贴不成大照片。缅甸首都仰光街头的公汽。当年北京城里也有公汽也惨到这份上。下班时分,我当时正坐在一家四星酒店里吃中国饭,遥看窗外,汽车站上人山人海,跟当年北京城里一模一样。都晚上八点多了,还有许多人苦哈哈地翘首以盼。不少公汽像是大卡车改装的,爬上爬下,望之心里真不是滋味。
摄于斯里兰卡火车道口。
这蓝色大巴的是斯里兰卡满大街可见的长途汽车,全国交通全指着它,比火车方便多了。但上去,可切身体会到挤成肉饼的滋味。那罪受的,一提我这眼圈就发红。我挤怕了,不得已,只好咬牙破费,包了辆车。俺的“专车”这时就停在旁边,咱才能有机会下来捏影儿。
斯里兰卡的火车,估计跟缅甸一样,都是英国人留下的老货,看上去至少有一、二百年了。
在斯里兰卡旅行,赶路真叫人脑袋大,要有极大的意志力方能为之。以后会有专文描述。
斯里兰卡南部小城Galle门口的长途车,一水的印度造,这辆是我看到的最新的一辆车。
印度造的“塔塔”牌。斯里兰卡全国没见过一辆新车,全是这老旧模样。
斯里兰卡Galle小城的长途汽车站。
不过,有一点,咱家比不了人家,乘这类公共长途出行,车资便宜得不可思议,近乎于白坐。没记错的话,一百多公里,半天的车程,只要了我大约10块人民币,一个多美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