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几年前母亲住医院时碰到的,略作了些处理,变成了小小说。选入我的《生命就是不断受伤不断复原》,2021年12期《特别关注》转发,这家刊物的插图,我一向很喜欢,特别转在公众号上。但愿那个母亲和他的儿子,至今安好。
母亲住院,与乡下来的齐嫂邻床而居。齐嫂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据说患的是先天性心脏病,病情用科学术语说起来很绕嘴,用通俗的说法,就是心脏缺了一瓣,如果再不手术,就会要命。齐嫂并不是不怕死,但一听医生说要十万元医药费,死顿时就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不愿在医院再呆下去,呼天喊地要赶紧出院,她说:哪有那么严重?我出生时,医生说我活不到10岁;我活过10岁,医生说我不能结婚;等我结了婚,医生又说我生不得娃娃。如今,我的娃娃都三十好几了,可见,我的命硬,命硬。她说这话时,脸上的肌肉因胸口的间歇性撕痛而抽动着,脸色苍白,嘴皮发黑,让人感觉像一台电动玩具,随时断电就Game over。医生无限焦虑地说:你不要不相信,你如果不做手术,我敢保证你看不到儿子娶媳妇抱孙子。像所有母亲一样,儿子就是她的死穴,在普遍早婚的乡下,她这个年纪应该当奶奶多年了,但他的儿子,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始终不把媳妇给她领回来。虽然儿子一直不承认,但她知道,一定是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姑娘们不愿意来。如果她这手术一做,那儿子的媳妇,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说起她的儿子,顿时让人有一种头痛的感觉。与母亲的宽松与富态相反,小伙子长得拘谨而逼仄,瘦小的个头黑黑的皮肤尖削的小脸,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让人感觉不出亲切。据他母亲讲,他早年在建筑工地打工,后来去学开装载机,到河边沙石厂装沙去了。而后续的版本,是他的老大见他能干且够狠,就把沙石厂交给他管理了,本地做沙石业务的,大多是道上混的,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包括我在内,同病房的病友们对他的出现,都有一种紧张感,加之他脖子上比狗链还粗的金链,手上嚣张的密腊手窜和每次都不一样的女朋友,在敬而远之的基础上,还多了几分厌恶。特别是他在病房里粗声大气地对着母亲吼:“不要舍不得吃,每顿一定要买最好的吃,别心痛钱,我有!”话音未落,一叠钞票就拍在母亲的枕边。这样的场景,让人紧张的同时,又有些欣慰:虽然小伙子的暴发户形象令人讨厌,但齐嫂做手术的顾虑,应该打消了吧?大家半真半假地安慰齐嫂,齐嫂忧心忡忡地点头又摇头。大家进一步安慰她,说她儿子有出息了,不必等她用命换下来的钱去娶媳妇了。她苍白的脸上,才露出难得的笑容。在得到所有人的肯定回答之后,她同意做手术。在她进手术室的那天下午,同病室的几个病友和闲得蛋疼的家属们开始聊八卦,他们不约而同地扯到了齐嫂和她那个暴发的儿子。张婶说:我觉得齐嫂的儿子没什么钱,他那狗链链好像是工艺品,镀金的,我旅行时见过……王小妹说:他的智能手机,只是机模,就是卖手机用的模型,你看他拿在手上,什么时候响过?他打电话实际用的是老式旧手机,总躲着人打。陈大爷:他给人发烟是中华,自己抽的却是几元一包的……刘阿姨:他带的女朋友,原来是……原来是出来卖的,怪不得每次都不一样,上次我还看到那个女的嫌出来时间久了,要让他添钱呢!看着他们说得热闹,我也忍不住把自己看到的情景,昨晚,在天台上,我听到他在电话中求老板借点钱给他,老板不仅没借,还因为他请假太多,而炒了他。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开装载机的小工,并不是什么老板。我清晰地看到他跪在楼顶,面对城市的夜色,伤心地哭喊:我只有一个妈妈,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她!整个下午,所有人仿佛都失去了说话的功能。病房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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