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到头谁似一盆兰
不要忘记荣府子孙还有个贾兰,他在荣府的内争中是否置身事外呢?十二钗正册关于李纨的那一页,画的是一盆茂兰,旁边有一盆位凤冠霞帔的美人,判词是: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结合那幅画来看,判词前两句含意很清楚:“李、完”隐李纨这个名字,她那桃李春风般的夫妻生活在生子贾兰后就“完”了。后来贾兰外地做了官,李纨得享“老来富贵”。不好理解的是判词的后两句,而第三句似乎连字面上也很难解释得通。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的《红楼梦》,81页有注解说:
后二句句意难以确定,或谓化用唐代僧人寒山《无题》诗“欲识生死譬,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说李纨一生三从四德,晚年荣华方至,却随即死去,只留得一个诰封虚名,白白地给世人作谈资笑料。
但若“冰水”用作“生死譬”,那个“好”字就用得不恰当了。李纨“荣华方至,却随即死去”,这是坏事,怎么能给她叫好,还当作笑料呢?
]吉林文史出版社1986年版《红楼梦诗词解析》,71页释词中说:
如冰水好:这句不好解。或者是说李纨清心寡欲,忠于故夫,恪守贞操,教子有方,象冰水一样纯洁。空相妒:不值得羡慕和嫉妒。
这样解释,“好”字是讲得通了。但“空相妒”解作“不值得羡慕和嫉妒”却在字义上不很贴切。况且清心寡欲,教子有方,终于子贵母荣,给老贾家争了一口气,这不是很值得称赞和羡慕的吗?
那么,“如冰水好空相妒”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们认为,这句判词说的不是别的,正是荣府的内争,冰水同质而相妒不能相容,放在一起,不是水融化了冰,便是冰凝结了水。这正象曹子建七步诗所说:“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也象探春说的:“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三四两句判词就是说:荣府的骨肉相争如冰水有同根之好而相妒不能相容,结果家亡人散一场空,只不过让他人作为笑料来谈论罢了。判词第二句说的是贾兰,后两句却说到荣府的内争上去,可见他在内争中并不是旁观者。
贾珠死后,贾兰随着年龄的增长,自然渐渐明白,家里的那个世职本来是要由他父亲承袭的,因而有朝一日会传给他,现在他父亲虽死,他是嫡孙,仍然有资格承袭世职。他看得出来,二叔宝玉是曾祖母的心肝宝贝,全家都像凤凰似的捧着,这世职大有被二叔袭去的可能。因此他一直和宝玉合不来,却和贾环亲近。
“顽童闹学堂”,书上有下面的描写:
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 ...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 ...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 ...落在他桌上,... ...贾菌如何依得,... ...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
众顽童打闹起来,有宝玉在内,贾兰却行若无事,袖手旁观。贾菌要参战时,他极口劝阻。有你亲叔在内,怎么说是不与你相干呢?可见他和宝玉极其不睦。
贾母设灯谜会,众人都在,贾兰不肯来。贾政偶然来参加,见他不在,问时李纨忙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众人都笑道:“天生的牛心古怪。”其实,在这种场合“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大家并不重视他,所以这次他索性不来。他并不知道有贾政参加,李纨的话明知儿子不来之故,却对老公公说谎。后来贾环去唤,贾兰听说是爷爷唤他,还派有两个婆娘,面子不小,他才来了。来后“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风头胜过了宝玉。
贾赦身上不好,宝玉去请安后又去见邢夫人。书上写道:
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 ...又命人倒茶来... ...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摸娑抚摸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回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 ...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姐妹们吃了饭去。... ...”
邢夫人故意当着贾环贾兰对宝玉爱抚备至,而对他二人冷淡无情,以此来挑拨他们同宝玉不睦。此处有脂批道:“一段为五鬼魇魔法引。”可见由于邢夫人的恶意挑拨,贾环更恨宝玉,以致他和母亲下了毒手。这种挑拨当然也对贾兰起了作用,使他对宝玉更忌恨而同贾环的关系更密切。
二十六回有这样的描写:
宝玉... ...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脂批:此等文可是人能预料的!)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脂批:答的何其堂皇正大,何其坦然之至!)
宝玉见贾兰拿着小弓追两只小鹿,这种描写似很平淡无奇,为什么脂批赞叹说是出人意料的?可见文中有深意。这是一种隐喻,暗示贾兰也要“逐鹿中原”,参与夺嗣之争,看看究竟鹿死谁手!他对宝玉的回答有几层意思:一是堂皇正大,标榜自己不习文便练武;二是以些讽刺宝玉不是“出门去”便是在家里“闲着”;三是坦然为自己无故杀生辩解。小小孩童,如此工于心计,其应对便捷,确有过人机智。宝玉知道他的话来得厉害,窘迫间说了句没力气的话:“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
现在我们看,贾兰后来做的是什么官呢?关于李纨的那支曲子名为《晚韶华》,今按甲戌本抄录于下: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位高登,威赫赫爵位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从气昂昂、光灿灿、威赫赫这三句话来说,贾兰做的是品位很高的武职官。两府的世职本来就是武官,例如第十三回中说贾珍是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可见贾兰正是袭了荣府的世职!
七十五回回目中的“新词得佳谶”意思是说作新诗得了好兆头,谁作诗得了好兆头呢?贾政评宝玉和贾环的诗说:
“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妙在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个的‘难’字,却是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
对于贾兰的诗呢,“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从这些描写来看,作诗得了好兆头的显然是贾兰而不是贾环。贾赦的别有用心,是不能算数的。我们知道,书中实际上没有这三首诗。庚辰本在些回回前有脂砚等所记“缺中秋诗,俟雪芹。”这三首诗其实不过是三首绝句,如果很容易作,雪芹就不会暂时搁置,以致成为千古疑案。宝玉和贾环的诗由贾政的话看来没什么难拟之处,不太容易作的定是贾兰的诗。他初学诗,共诗应浅,但须含有袭世职的佳谶,而这又必须很隐晦,所以他的诗就难拟了。
贾府被抄前,贾赦、贾政、贾琏、宝玉都还在。那时,当然轮不到贾兰袭官。甄士隐《好了歌解》有两句话说:“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甲戌本对此有脂批“贾兰贾菌一干人”。可见贾兰是在贾府被抄后经过一段“破袄寒”的生活,后来才袭官的。两府被抄后是一败涂地,“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那么罪臣之裔的贾兰怎么会又袭了世职呢?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在朝内那场导致贾府败亡的政争中,贾兰属于胜利者一方。
现在我们再看一下第一节所引二十一回的回前总评。律诗的前两句说的是荣府的残酷斗争已如前述。此评将荣府内争与贾家前后景况之判若天壤相联系,而题诗客“深知拟书底里”,可见贾府之抄家败亡与此内争是有密切关系的。探春在七十四回“抄捡大观园”时流泪说:“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 ...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看来敏探春是懂得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这种哲学道理的。
内争激化到一定程度,各方就要向外部寻求支援。具体情节是怎样的只能做一些猜想。北静王水溶由于常识宝玉,当然是支持二房和宝玉的。三十三回宝玉大承笞挞前,忠顺王府长史官因琪官的事气势汹汹来向贾政和宝玉问罪,很可能忠顺王是北静和贾府的政敌。这一回中还有贾环“手足耽耽小动唇舌”诬陷宝玉。以这些线索可以猜想日后贾环直接或间接同忠顺王联系上,至少红学界有些同志是有此观点的。于是贾环继续以前的暗害活动和“小动唇舌”向忠顺王一方“大动唇舌”提供了许多不利于宝玉、凤姐、贾琏、贾赦等人的情况。忠顺王正伺贾府之隙,自然乐于利用贾环。贾兰在内争中和贾环由关系密切逐渐互相配合,于是也就卷入了忠顺王一派。他倒也未必像贾环那样提供不利于自己家庭的情报,但他的聪明才智远非贾环可比,很快就得到了忠顺王的赏识。经过一番严重较量,忠顺王终于战胜了政敌。贾妃先已薨逝,这时北静王水溶又获罪,贾府所依靠的两座冰山俱“溶”于“水”,于是两府抄没,连宝玉都由于和北静王的密切关系而系于狱。为防物议,贾兰过了一段“破袄寒”的生活,后来先做了个小官。又过了几年,事情更冷下去,经忠顺王保奏,皇上“念贾家先世之功”,特旨将荣府世职赐还其嫡孙贾兰。
贾兰的乌纱帽不是好来的。正因为如此,判词才把他母亲的凤冠霞帔同荣府的内争相联系,并说这不过让人作为笑谈而已。
雪芹定这种夺嗣斗争不知有没有曹家的真事为背景,但肯定有影射雍正夺嫡之意。所以八十回后的稿子绝对不能外传,只有埋藏在青埂峰下,希望后世的癞头和尚或空空道人来发现,并望再有一芹一脂整理成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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