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新得一紫砂壶,泥料,款形,做工,皆甚喜欢,尤其泥料,温润细滑,如脂如玉,摸上去的感觉,直叫人想入非非,说不出口。一把壶,泥正,泥好,是最起码的,也是最重要的,那些化工料的壶,做工再好,形再漂亮,也只能骗骗外行人,爱壶人向来不碰的。就像做人,本质不好,气质不好,其余便无足观。
是把小壶,盈盈一握,正堪把玩,对我口味。壶一大,便粗,便蠢,偏有人喜欢玩大壶,说大壶有气势,我说你要看气势,出门看山去,那才是看气势的东西,壶乃掌上之物,赏的是气韵而非气势。小壶把玩实用两相宜,一人独饮,或二三好友品茗,都合适。有的壶,大得倒出来的水可以洗把脸,不是吃茶,直是灌肚,妙玉看见,又要骂饮驴了。昔人说小壶泡茶的好处:“香不焕散,味不耽搁。”亦说得到家。
壶刚到手,忙不叠洗洗干净泡茶。刚从神农架回来,带回一大包高山云雾茶,此茶产于神农架木鱼镇,茶园在海拔近两千米的山上,隔着山谷远远望去,茶树间云雾缭绕,惚如仙境,茶名高山云雾,名副其实。买茶时尝了,汤清,香淡,味醇,一口下去,一股清气便在周身荡漾开,不由暗暗喝一声采:“好茶!”过了这村,便没这店,对卖茶人手一挥:“称一斤!”平日买茶,都是几两几两的买,这回也挥霍一次。我只吃绿茶,偶尔喝一点点正山小种那样的红茶,也不过是天冷时图它的暖胃罢了。如今普洱茶时髦得不得了,我是连看也不看一眼,上次去云南,普洱铺天盖地,同去的人个个大包小包往回背,我是一颗也不买。最喜欢东坡那句“从来佳茗似佳人”,茶像女人,这茶说的一定是绿茶,只有绿茶才堪比女人,清清淡淡,像那普洱,黑乎乎,油腻腻,哪能比,直是唐突佳人。
茶已泡上,再用开水往壶上一浇,腾腾烟气,便在屋里弥漫开来,正是初冬时节,一下子身心便都暖洋洋的了。禅宗大德,遇人只叫“吃茶去”,我辈凡夫俗子,会得吗。世上众生,劳心苦劳力苦,苦中寻乐,各有办法,各有所寄,在我,有这一壶茶吃,便生欢喜心,便生惜福心,夫复何求。偶翻杂志,看到这样的警句:“除掉睡眠,人的一辈子只有一万多天。人与人的不同在于:你是真的生活了一万多天,还是仅仅生活了一天,却重复了一万多次。”这样的日子,我愿意重复一万次:一壶茶,几册书,淡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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