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小小的,叫做瑞芳的镇上,有一位居民叫
癞蛤蟆。
这人年纪五十五岁,职业跟镇上其他多数的人一样,在一家煤矿公司做矿工,担任的工作是手推工,说起来是一个平凡的人。
可是他的名字读起来却跟“癞蛤蟆”一样,所以别人就这么叫他了,一叫叫了五十五年。
当然,也有人好心劝他去改名字,他不肯,说:
“父母生我,给我取名字,我不能改。”
中国古来名字难听的大有人在,什么“黑肩”、“寄奴”一点不足为怪。台湾保留古代遗风颇多,“乞食”、“拾粪”、“查某”时有所闻,其本意无非是要骗骗鬼神;鬼神善妒,取个贱名骗过鬼神,以为他是贱生残长的野孩子,也就懒得来理他了。
赖先生在九岁那年就死了父母,来不及问双亲自己名字的来历,就已经先成了孤儿了。他四十六年来维持着原名未始不是对亡父母的一点孝思,这种执著,这种谨于一字的态度,简直可拟《
春秋》。而所谓“礼”,所谓“传统”,所谓“本”,就是这种被不识字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实行出来的东西。
俗谚谓“瘫蛤蟆想吃天鹅肉”,赖先生自谓并不想吃天鹅肉,试问一只蛤蟆如果不想吃天鹅肉,它应该是无罪的吧?正如一堆牛粪如果并不打算沾惹一朵鲜花,它也不该做一堆挨骂的牛粪。“癫蛤蟆和牛粪”跟“天鹅与鲜花”,一样是有资格在这一个有阳光有空气有雨水的地球上活下去的东西。
也许,俗人会以癫蛤蟆为卑下为恶心,其实蛤蟆就是蜡蛤,蟾蜍却莫名其妙地高贵起来了,大概分别在于蟾蜍 是外销种,销到月亮里去了(古神话中认为蟾蜍 是嫦娥变的),典故里说“玉蟾”指的就是月亮,赖先生似乎可以自号“玉蟾”。
蟾蜍 对中医来说也有大用,蟾酥是很贵的药材,可以“以毒攻毒”,中国人贵蟾蜍而贱蛤蟆,真是可笑的错误。
其实,在瑞芳镇上,大家叫他癞蛤蟆,已经了无恶意了。赖先生八年前丧妻,无子,过继了侄子,视如已出,一辈子勤恳随和,大家叫他的时候,也只觉亲切。
霍桑《
红字》里的女子,把一个代表羞辱的字母佩戴成天使的记号,只要人好,连符号也能变美,何况“癞蛤蟆”还不算一种绝对的丑恶呢!zcwe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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