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红木网友聚会上,我见到了秀林师傅。他在这次交流中提到了明清家具的“捆绑”结构,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记者:“捆绑”结构是什么意思? “捆绑”结构和王世襄先生书中的榫卯结构是一回事吗?
秀林:“捆绑”结构是我个人的说法,比较土,意思是家具结构牢靠就像把一个人捆起来动弹不了的感觉,这里面的结构就是由榫卯组成的,家具的榫卯,咱们国家在世界上就是先驱。但我认为要做到结构牢固、严丝合缝,光有榫卯还不行。王世襄先生在书中强调了问题主要方面,但他不是木匠,木匠看到每一分每一厘。
记者:您的说法很形象,那又是什么缘由,让您想起管它叫“捆绑”结构呢?
秀林:我退休这7、8年里都在修旧活。修活时,拆开一件明清家具,“捆绑”结构,再拆开一件,还是“捆绑”结构,这个印象不断获得强化,再回顾过去学徒、做活几十年的经历,在实践中又得到了印证,传统硬木家具就是这个“捆绑”结构。
记者:您谈谈榫卯和“捆绑”结构的关系。
秀林:我说的“捆绑”是带引号的,其实不是绳子而是用榫卯把木头捆在一起的。举个例子:比如咱们所说的粽肩(粽角榫),框子用透榫相连,格角四攒边,框子之间就互相管住了;腿子上端出长短榫,它们三个又互相管住了;下面再加罗锅枨子人字肩,通过枨子与其他腿的连接,整个捆成一个整体,就像粽子一样;这个人字肩里头,飘肩,榫头45度,靠严了,又增加一个支撑点,向外掰时也吃着劲呢。木匠工艺发展到这时候,连细小的地方都不放过,能借助的一点力都不放过,我做到家了,就是讲究!明清家具伟大,就体现到这点点滴滴,不能丢!
记者:榫卯结构确实伟大,照您的意思,光有榫卯还不够!
秀林:榫卯合理是一方面,还有做工必须严谨。我参观了很多红木家具厂,家具做出来之后都使胶粘使铁卡子固定,也在用“捆绑”,可他们是外力强迫,不是巧妙的利用家具结构里的内力和重力,当用胶用卡子的家具解除了外力之后,它会怎么样,肯定不能百年有形。其实把工艺做严谨了,再配合科学合理的榫卯结构,家具自己就能“捆绑”到一起,完全可以不使胶不使卡子。
记者:秀林师傅,您具体讲讲。
秀林:比如家具接缝的地方木匠都应该铩活,要使用铩活专用的锯,铩完活后缝口要求做到严丝合缝。在龙顺成,缝口差一点不严给95分,刚及格;得94.5分,翻修,不给工时,还得扣质量分,扣奖金。可惜现在很少有人还铩活,都成了“严不严,靠胶添。”你看家具缝口上有黑线或拿锯末堵的,做工都不过关。
使凿子凿卯眼,凿工要棒。一般划好线,凿子凿完后,要留线,还隐隐约约见着一道黑线。拿起来一看,见不着线,您这榫松了,尤其硬木(线)留多了,肥瘦就硬,(卯眼)就撑劈了,(线)留少了就软,使楔子。凿眼肥瘦不能硬也不能软,但卯眼里头可以硬。中间硬上下软,这叫枣核眼,开口大,中间勒一收,再往里又大,使上鳔胶,胶里有水,24小时后榫里头就膨开了,这是变相的燕尾榫,技术好的才能打开。这样的榫,不使楔子不使鳔,扔到河里,泡半天,榫是干的不进水,既能打开,又不进水,在做工上才是精品。
这都齐了,才敢说“我的家具从二楼上摔下来,腿都摔折了,榫卯不能摔开。”
记者:又长知识了。还有呢?
秀林:还有木工选料非常重要。划线时选料特别关键。一根枨子如果木纹向下弯,承重一受力中间就向下塌,翻过来向上顶,承上重量摽上劲,有反作用力就不会塌;还有枨子往上顶着,然后上面“捆绑”结构拢着,走形的机会就特别小。拼板也是一样,两块板木纹都向中间弯捧着拼,到时候两头先开缝;翻过来,就中间先开;都顺着纹,中间只会略虚一点。
记者:听说您在龙顺成有“拼缝王”的美号?
秀林:可能是因为我姓王,不过当初跟师傅“小个儿刘”学拼缝时,我就开始琢磨怎么使料了。说到拼板,除了看纹理走向,还要看年轮的正反向,都一个方向加上穿带,变形就会很小,否则面板就变成波浪形了。现在选料,光看花纹好不好看而不看纹理走向和强度,这不对。纹理是直丝怎么使都没关系,而弯丝有弧度,将来走形是按照纹理走向来的。花纹要搭配,但不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是可以兼得,要巧妙利用木材的自然力的对抗使家具更牢靠,而不是对之不管不顾,听其自然,那样坏得更快。
记者:看来“捆绑”结构在做木工活的每个环节都要考虑。
秀林:对呀,“捆绑”结构这里有传统的精髓,是一代一代木工经验积累下来的,不能丢。“材美而坚,工朴而妍,假而为凭,逸我百年。”是我们木匠几百年几千年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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