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格局与文章品质,真是门当户对,两相匹配,拗不得的。所谓“畅快人诗必潇洒,敦厚人诗必庄重,倜傥人诗必飘逸,疏朗人诗必流丽,寒涩人诗必枯瘠,丰腴人诗必华赡,拂郁人诗必凄怨,磊落人诗必悲壮,豪迈人诗必不羁,谨饬人诗必严整,猥鄙人诗必萎靡。此天之所赋,气之所禀也,非学之所至也”。
李白天生豪迈,如何让他当嫠妇夜泣?捡煤渣的老婆子一肚子辛酸,道不出美国石油大王的富贵气象。每个作家,要在千万作家中成为“这一个”,最好办法是顺应自身素养,发掘自身气质,形成自身识别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东扯葫芦西扯叶,题材变化太快,文体变动不居,写法变化无迹,文路变化无端,人家都没认清阁下面目,阁下已又整容了,让谁来识别你?
写好了吗?写好了。OK,那请你另换一支笔,换间写作室。若说,少年新进作家,其病在于千篇不能一律;那么中老年老朽作家,其病便在于千篇太过一律:写法是那么老套,题材是那么老土,风格是那么老样,起承转合是那么老八股。读他千遍,好像是读同一遍,读他千篇,好像是读同一篇。
“王荆公云:李白诗歌豪放,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已,不知变也。至于甫,则悲欢,穷泰,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古其诗有平淡简易者,有绮丽精确者,有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帅者,有奋迅驰骤若泛驾之马者,有淡泊闲静若山谷隐士者,有风流蕴藉若贵介公子者。”王安石特别推崇杜甫,源自杜甫诗歌气象万千,非一律千篇,风格多样,气韵丰盈。人之气质或不能变,文之格局能不能变?文章高手,文能变体,体能变气,气能变格,格能变调,调能变多声部。
作家没写到该到之高度,没写到该定之识别度,我不建议你变;作家写到了自家风格尽头,在一处地方贴上了自身标签,那么请你转头:熟悉的地方没有可观景色,异质的地方有异域风情。文穷则思,思则通,通则变,变则立——文章作手,若想始终保持精气神,想始终保持着粉丝量,你得常写常新,让他常读常新。清朝叶燮在《原诗》里云:“吾言后代之诗,有正有变,其正变系乎诗,谓体格、声调、命意、措辞、新故、升降之不同,此以诗言时,诗递变而时随之,故有汉、魏、六朝、唐、宋、元、明之互为盛衰,唯变以救正之衰……”时势在变,朝代文体得变;时代不变,阁下写作风格变不变?要变哪,要变才能救阁下才气之衰。
鲁迅文章千古,成就公者,或也是在变。《呐喊》展现的风貌与《中国小说史》呈现的阅读体验,是两样情;鲁迅写《野草》与其著《朝花夕拾》,读起来一个样否?散文诗之诗性语言与叙事文章家常话,一到迅翁之手,转换自如,游刃有余;鲁迅一手绘世,手执多色调;他一生作文,尤能中年变法:先小说,先散文,散文小说,写到中年后,专注一体,全力写杂文。杂文写到了极致,泰山崩矣,生命至矣。若我推想,鲁迅若再活五百年,他还会继续写杂文么?很可能,真很可能,他会转换笔头,另创一体去——这或关乎时势,也不全关时势——作家创造新体,建造新调,使命有比时势更紧要。
不变易,变则难;天道十年一变,多;文道百年一变,少。思维已成定式,题材已成定购,文路轻车熟路,文风古道西风,老马识途,果识途否?一飙,飙到老路上去了。爱写历史的如何叫他换频道改写当下现实?战法惯用十面埋伏,现在叫他改变战场布局,让他去直捣黄龙,也是好难;笔调“流氓烂痞”惯了,让他出语“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帅”,不免画虎不成反类犬。
人人或恨变色龙,我却独爱龙变色。或者,价值观是越恒定越好。价值观不变,主色调可变:诙谐幽默可转庄严持重,风流蕴藉可转直白走心,长篇大论可转短小精悍,主攻杂文可转野枪歌赋……作家有此之能吗?好多作家有这般大本事。我无此能,甚羡此能。我是越写越感觉走进了死胡同,竟不知路在何方。中年想变法因无能而不能,是否以后不写杂文,静待老之将至,衰年再变法,五言七言,弄平平仄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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