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错过《七剑》绝对是一个错误。当年我听信舆论一边倒的评价而没有看徐克导演的收官之作,直到最近追踪丹哥的电影才把这部片子从灰尘堆里翻出来。商业文化本来就是暂时的一股潮流,时至今日除了我恐怕很少有人记得《七剑》在讲什么吧?
俗话说“文章望气而知”,电影也是如此。只有徐克,这位继承了四十多年武侠电影传统的导演,才能有这样的手笔。我不想说它的动作设计如何——无论硬桥硬马还是吊威亚,只要打得好看即可,因为“武侠”不同于“动作”,不是仅仅看“打”的。就像我以前说的,“武侠”是一种真正的浪漫主义精神,“侠客”不同于“武夫”,就在于他“以天下为己任”的悲壮情怀。所以《七剑》是迄今为止,最后一部真正的武侠片,其他的功夫电影,都只有“动作”而已。
看《七剑》我感慨万千:这才是真正的武侠正宗范儿,这种气度真是久违了。(张艺谋的《英雄》之类只能算是动画片加皮影戏,内陆的老一代导演从小在左翼文化中长大,根本不明白何为“武侠”。香港的新晋导演勇气可嘉,但还差点意思。)可惜的是,徐克从此之后竟不再有新作,甚至流入《深海寻人》这种非驴非马的“悬疑”一类。他可是拍过《笑傲江湖》、《新龙门客栈》等等经典的导演啊。在《七剑》中,我最想找到的答案是:徐克为什么不再拍武侠?
“七剑”标题恰如其分——最出彩的是七把天山神剑,故事的线索、精神全在剑上了;可是电影的致命创伤,恰恰也在剑上。我很赞成把兵器作为人物的人格象征,但在《七剑》中,剑的作用有点喧宾夺主。可能是电影的篇幅有限,七个侠客应该都是有“过去”的人,但是人物的复杂性没来得及展开,也就没能展现人与剑的精神联系。比如黎明的杨云骢,仿佛很有内容的样子,可是直至最后也没怎么用过剑。再比如楚昭南和游龙剑,给我的感觉是丹哥和剑调换位置:游龙剑神乎其技个性十足,相形之下剑主人却成了一个“道具”。
最完整的要算是杨采妮扮演的武元英,作为“七剑”以及大多数武侠电影中为数不多的女性英雄,武元英的个性光芒可圈可点,看得出导演下足了功夫。她与“天瀑”剑的结合,也有了一些交代和依据。并且,从人物造型、动作细节方面都突出了她倔强、坚强、正义的性格色彩。杨采妮其实是一个很有潜质的女演员,不应该只埋没在《新警察故事》这种花瓶角色里。不过对于身娇肉贵的香港女星来说,拍武侠片终究是太辛苦了。
影片可供讨伐的地方很多,诸如毫无必要的血腥和情色场景,我不再重复当年的口水战。2000年以后中国电影进入“大片”时代,《七剑》也跟风采用大制作和全明星阵容,作为商业片导演,老徐也要努力顺应时代。但我实在觉得,把陆毅那种类型的演员放到“七剑”豪气千云的故事中有点荒唐。黎明本是《无间道3》最大的败笔,在《七剑》中也不高明,即使在《火龙对决》里贴上满脸胡子,仍然脱不了脂粉气。还有,是否有必要专门用一个韩国性感女星来演韩国奴隶,还让丹哥的对白韩语多过汉语?
最不能忍受的是电影的地理硬伤:天山和鸭绿江,一个西北一个东北,横跨我国“地势三级阶梯”,火车也要开三天两夜,何以楚昭南随随便便骑着马就可以深情的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鸭绿江了?导演需要加强人文素养。
我暗自揣测:徐克的止步武侠,大概是江郎才尽了吧。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而是在于“武侠”是一种浪漫主义精神,是需要激情和想象的。而人到中年,难免洞穿世事,怎么会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热血沸腾,相信什么“天地有正气”?并且,搞艺术的人多少是依靠创作灵感的,正如搞IT的人一样,“经验”不是优势反是短处。更因为,武侠片的终结,是文化潮流的必然,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而老徐不过是选择了急流勇退——谁知道他是心甘情愿还是满腹遗憾?
《七剑》在艰难的寻找讲故事的方式,它在力求“厚重”,力求贴近历史和真实。其实这些都不是武侠片最重要的,它只需构筑一个完整自足的世界即可,而构筑这个世界需要导演的信心和气定神闲。“进京”这个结尾显得有点可笑了。导演的犹疑造成了电影的漏洞百出——从人物性格、动作风格、到背景定位都是如此。影片的动作设计不再“飞来飞去”,这点我很赞同。可是“真实”走到了极端,变成了人物不合理的嗜血和残忍。风火连城手下简直是一群杀人机器,让人联想到好莱坞的“生化危机”。
我不知道,是观众不再喜欢,还是导演不再自信,而让纯粹的武侠片举步维艰难以为继?徐克开始犹豫该怎样拍他的电影,怎样在香港武侠传统与大陆市场运作、在武侠精神与商业噱头之间定位。所以这个电影显得很“后现代”,有点支离破碎。它不再是一个完整自足的世界,因为它的创作者、它所处的时代,已经不同于以前的《笑傲江湖》。
可能这只是作为观众的我一厢情愿的看法。也许对于一个导演,拍片不过是一种谋生的工作而已,有钱赚,拍什么都可以。但我仍然很怀念,那个和黄沾、罗大佑一起合唱“沧海一声笑”、那个胡须老长颇有古风的徐克导演。我总觉得,能够在“武侠”电影的领域做出成就并成为一个文化类型的坐标,应该不仅仅是靠谋生的动机,多少会有一点梦想,或者抱负?
正如在网络游戏盛行的今天,没有人会记起小时候的插卡式游戏机一样,“武侠片”也终究难免淹没在历史的潮流中吧。“动作片”会越来越进步,像《叶问2》这种成功的操作会越来越多。但我仍然希望,老徐能够重出江湖再展雄风,更希望新一代的导演能精工细作,继承“武侠”的浪漫主义精神传统。(文/无间刹那 )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
点击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