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只停一夜,第二天一早我们便直奔罗马,开始了为期近半个月的意大利之旅。
整个法国北部都在下大雪,飞机延误了很久。漂亮的乘务员望着机舱外的漫天飞雪发呆,神情落寞,不知是不是在想和男朋友去度假的事。飞机久久不能开,却没有人抱怨,或许我这么说有点儿以偏概全,但等待同样长的时间在国内一定会有乘客出来质疑。中国的航空公司不靠谱是出了名的,人们很容易就会怀疑是不是又因为——比如说等哪个迟到的VIP乘客而延误了航班,或者相反,因为别的飞机上有VIP乘客而延后了我们的起飞。
所谓攒人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们两个早晨5点便起床赶来机场,都困了,一上飞机便蒙头大睡。中间我偶然醒了一下,向窗外看去,赶紧捅醒了桑,两个人一起发出了惊呼——真漂亮!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鬼斧神工的线条间带着柔和,漫无边际的一大片,像是无数滑雪场及风景胜地组成的冰激凌天堂。实在难以想象,当年迦太基人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竟能驱赶着大象翻越群山,从罗马人的背后直扑亚平宁半岛。历史有时候就是那么不可思议,若不是史书上白纸黑字的写着,谁能相信大象军团能翻越这样的白雪皑皑大片群山呢?
意大利相对法国来说,是个万事随意的国家。一下飞机,空气里的味道都有本质区别似的,那种“别随便麻烦别人”、“说话办事需谨慎”的紧张感荡然无存。比如,我们买了到市区的大巴票,找车站至少问了三次路,到了车站因为找不到车又问了几次当地人,等车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我们不会意大利文当然是问题的关键,但指路牌没有英文或者语焉不详也真的很让人头疼啊,很难想象这是意大利首都的主要机场,更何况,罗马可是著名的旅游城市啊。
坐着大巴往市里开,公路两侧的田野上尽是古罗马时代的断壁残垣。有的是城堡,有的是当年罗马人为了罗马城饮水所需而修建的引水渠。那种引水渠,实在是一个建筑的奇迹。高出地面六七米,像是漫长的城墙一样,在冷兵器时代将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溪水引至罗马城内。如今罗马光辉褪去,长城一般的古罗马引水渠一段接着一段的,像弃婴一样,被搁置在公路旁的旷野上。动也动不得,守又似乎无甚意义,如同鸡肋。想想北京城里的皇城根遗址公园和元大都遗址公园,我们剩下的古迹还是太少。当年元朝的城墙上,也是有砖的,并不是土丘,但这些砖去哪儿了呢?被城里的官府和百姓拆了盖房子用了。总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可见欧洲人的黑暗时代在经济上想必也黑暗不到哪里去,并不是说欧洲人比我们更懂得尊重古迹,我想问题的根源还是中国人命苦,战乱太多。
(这么看有点儿不清晰,放到整个城市里社会主义的气息会更明显)
大巴走到近郊,逐渐可见到一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熟悉风格——一望便知,乃社会主义左派体系的建筑:廉价、直接、实用、简洁。只是他们的建筑师从小在古典文化中泡大,再实用主意再左派再民间,也还是有他自己的风格。这算是意大利左派建筑师,与东欧、苏联、中国、甚至朝鲜的不同吧。
下车的地方算是市中心火车站,叫做Terminal。我们按着地图往预定的酒店走。没几步就见到了大片的中文店招,哦,原来罗马有这么多华人啊。中国人真是在哪里都好活。开的小店全都是义乌风格。批发的尽是廉价但闪亮的小饰品,似乎很受当地人欢迎。我们偶然进了路边的一个超市,想买些水喝顺便问路。发现这里的酒(尤其是葡萄制)便宜得令人咋舌。一瓶产地清晰、传承有致的白葡萄酒,只要不到2欧;一瓶廉价香槟,大约也是这个价格。要知道,在欧洲随便哪个自动售卖机上买一听可口可乐至少也要1.2欧。由此可以得出两个结论:1、欧洲的葡萄制酒真便宜;2、欧洲人恨美国人总是有道理的。
在超市结完帐,找超市经理问路。该超市经理是个典型的意大利汉子——穿着笔挺的西服却一脸黑手党大哥模样。他正在跟街坊聊天,见我们过去说Excuse Me,扬起头用鼻孔等着我们把问路的话说完,像极了电影里上层社会的管家或者高级餐厅的经理。国人可能常会拿这种神态当做傲慢,但若以尊重、理解的角度深入了解他们的文化,便会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洋人社会中自尊的体现。这跟北京大爷的风格其实蛮像。你越尊重他,他便越尊重你;你若不用心尊重他的习惯或是露出胆怯,他也会视你如草芥。(注1)
这其实与高傲无关,但凡历史悠久且地域性强的地方,都会有这种社交的礼仪。那个意大利经理英文说的不太利落,人却很热情——意大利人整体上都很热情,而且对游客有股天然的好奇。其实挺奇怪的,明明是个旅游业大国,却对和游客说话这件事颇有兴趣。按说早该见怪不怪了啊,或许是跟亚洲人说上话的机会少吧,亚洲人尤其是中国人来欧洲旅游还是走旅行团的多。一旦进了旅行团,难免陷在自己的小社会里难以与当地人接触,若有机会自己玩儿还是自己玩儿好,虽说签证、订机票等麻烦事真的会多很多。
按照那个超市经理所指的路,我们一路晃悠着往酒店走,途径了许多奇妙的建筑和中国人的商铺。向同胞问路虽然可以免去语言桎梏,但态度明显不够热情,说来也怪,中国人在海外很不愿意碰上中国游客,不知道为什么。
在一个街心公园的旁边,偶然发现一家传说中的廉价pizza饼店,像这样的店在意大利有很多,各个口味的pizza饼做好了放在柜台里,想要多少,要哪种跟老板说。她切了称给你。鉴于法国在饮食方面的悲惨经验,我们见到这样的廉价小店终于输了口气,觉得可以活下去了。老板娘不会说英语,通过旁边客人的指点,我们要了一份Cheese蘑菇pizza,以及当地意大利基本款Pizza,要价总共才三欧多。说起这种基本款pizza可大有来头,忘了在哪里看来的,说意大利人其实总体上只吃这种pizza,加各种花哨馅料的(比如我最爱吃的夏威夷口味……)在他们看来都属于美式Pizza。我虽然很愿意入乡随俗,但这种纯意大利式的Pizza还是有些吃不惯。那上面除了番茄酱和少量芝士之外,相信就没有别的了。不过便宜到确实是很便宜的。
这家小店后来成了我在罗马的最爱,还曾经晚上来买炸鸡翅膀来当下酒菜。她家的炸鸡翅膀酥脆可口,鲜嫩多汁。如今想来还会流口水。(注2)
罗马是传说中的暴走之城,若以散步适宜指标来论,恐怕可以排进世界前列。这天晚上本来想和媳妇到处走走,结果还没走十分钟她便说肚子疼先回去了(注3)。我只好一个人漫步,走到一处路灯昏暗的地方,听到身后有人快步跟了上来。我想起意大利乃传说中治安混乱之处,不由得加快脚步,却又不好意思回头张望。走到几个巨大的垃圾桶之后,昏暗更甚,我想,我若是匪徒此时便该动手了,脑后及身上的肌肉不觉得一紧,却听得身后人往垃圾箱里扔垃圾的声音。我故作镇定继续往前走,笑话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实际上在整个欧洲之旅,治安状况之良好驳倒一切传闻。欺骗游客的事情倒是遇到过两例,但什么黑人阿人的强盗之类的一次也没见过。
信步由缰,我又在街边的Pizza店买了点吃食,一边吃一边往灯火阑珊处走。看见一处巨大的建筑,长得又像皇宫又像博物馆。当时已经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却见路人游客纷纷的往里走,这个时间还开着门的旅游景点?我很好奇,将食物揣进大衣兜里跟上。
进去才发现是个教堂。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教堂,是个豁大的教堂,里面没有什么人,更显得庄严空旷。墙壁上的雕像栩栩如生,至少有三个人高,像12生肖似的两排排开。教堂每个角落都有精美的雕塑、壁画以及神龛和圣人墓穴。处处都是艺术的奇迹,处处却又没有被栅栏之类的东西严加管制,让你觉得那是活着的、正在发生的、生活中的奇迹。看着周围的人对着圣物划十字,我平生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自己到了了不得的地方。这里虽是现代国家,却有宗教信仰。
一对儿腰都伸不直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嘴里念叨着法号(或者祈祷文?),从各个雕塑、壁画前划着十字虔诚地走过。他们是在为自己祈祷健康吗?是在为子女祈祷幸福?还是仅仅在完成这一生的宗教信仰?我不大敢多看他们,因为在这个教堂里,我才是奇怪的游客。
从这个偶然闯入的大教堂出来,我觉得自己被震晕了,以后再进圣彼得、米兰等大教堂便有了心理准备。这种心理准备对我们中国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在我们的庙里,游客比信徒多,或者游客和信徒混为一谈,或者我们根本就没有信徒。庙对我们来说,更多的来说是旅游景点,但人民真的需要宗教啊。
一路想着事情回酒店,随便进了一家在街边的冰激凌店。以前听到过一种说法,说你在罗马问一个罗马人这城市最好的冰激凌店在哪里,他一定会告诉你是他家所在社区街角的那一家。这传闻十分令人振奋,如果传闻是真的,一方面说明罗马的冰激凌店随便吃吃哪儿都很好;另一方面说明,各家特色各有不同,家家都有自己的绝招。我进的这家冰激凌店,服务员是个高鼻梁、大胸大屁股的、魁梧的黑法女郎,像极了阿莫多瓦名片《荡女KIKA》中那个性欲旺盛又好心眼的女二号。她也不怎么懂得英文,但基本搞明了我的意思,给了我他们家最popular的那几款口味:即香草、摩卡还有一种不知名的绿色冰激凌,要价仅仅2欧。
我举着这硕大的甜品走出来,只吃了一口便爱上了罗马。当时我不知道,我爱的其实不止是罗马,而是整个意大利。但这都是后话了。
注1:
意大利人普遍英语不太行。
有天晚上我们要热水,看客栈的大叔把我们往旁边的冷饮店指,说那儿有可乐啤酒咖啡矿泉水。Hot water,这单词到底能有多难啊!
还有一天我们在罗马老城内暴走,到一又大又老的美丽建筑前,问看门的大兵哥:“这是美术馆?”
“不,是office。”
“是政府的办公室?”
“不是,office for Italy,”大兵哥非常肯定,脸上露出不妨成为得意的笑容,并且加了一句:“这回听懂了吗?”
意大利人颇自大,但比法国式的自大要可爱。因为这种意大利类型的自大只限于大男子主义式的,只有男人才那样。英文不管说的溜不溜,只要你问的是壮年男子,对方一定是昂着头、鼻孔冲着你并嘴角稍稍上翘,等着你把问好和问路的话全部说完,然后非常肯定的告诉你答案。有一回,我们买了4个美术馆的联票,在美术馆A问一员工美术馆B在哪里,对方非常详细且驾轻就熟的在地图上标注了,并且告诉我们应该怎么走,后来事实证明他标错了,为此我们多绕了至少半个小时,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总之,在罗马问路最好还是找女孩子,模样像女大学生的最好,态度和蔼可亲而且英语也比较流利。
注2:
这家店的Pizza正宗不说,炸鸡更是让人难忘!一般的劣质小吃店,均以微波炉加热食物,让咱们中国人看着很崩溃,不明白为什么不去超市买点儿吃的自己找微波炉来热。此店不同,吃食虽然也是冷的但全用制Pizza的烤炉加热,细火煨之,吃起来那酥脆的口感不是微波炉垃圾可以比的。而且这家店索价不贵,一块炸鸡翅膀只需1欧,以罗马物价论简直便宜得不像话。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老妈妈,完全听不懂英文,连one、two、three也不懂得,但东西好吃就是好吃,我在罗马吃了一圈之后再去她家,颇有浪子回头之意,简直想直呼其为“老妈妈”。男主人专事烹饪,偶尔从后厨探出头来,一副冷脸酒眼,难以接近的模样。
全世界各地的小吃店,唯有这样组合的店家才最该进去,切记切记。
注3:
我媳妇从感觉到想上厕所,到必须如厕的时间间隔不可超过10分钟,否则就会愁云惨淡,世界末日降临一般做悲苦状。作为丈夫,对这种低级生理需要我又不好多说什么,总之跟她这种没有括约肌的人出门实在麻烦!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