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散步,总是去穿城而过的江边。
一个人漫步,不带任何的心情,也没有终极的目的,只是把二条腿赶出去,让它找个活动的空间。整天呆在房子内,身体都是僵硬的,身上的零件也要生锈。
江边有风,空气干净一些,是洗涤心肺的好去处。江边水静,满目阑珊,草木掩映。从这里悠悠的走过,回头搜寻时候,感觉自身的污浊,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的惬意。
然而,今晚走过幽静的长堤,稍作伫立,扫视之前的路径,发现花坛沿边铺了许多散乱的石头。每天来此,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记忆中排列。些许的改变,都会引起我的讶异。也许刚才只顾对江而望,没有发觉身边的异常。
于是,我回转到乱石的跟前。
近身一看,原来尽是一般大小的鹅卵石。它们撒落于花坛倾斜的土坡上,围绕着一排年幼的桂花树,远远的铺展了几十米。我想,兴许是园林工人为了防范雨水冲刷,造成泥土流失,所以出此奇招。同时,仅以低廉的成本装点了一道素雅的风景。总比种植其它花草更省心省钱。
在我看来,这样的风景,似乎多了一些凄凉的味道。
俯下身,轻轻捡起一块石头,一番端详。我发现,除了简单与朴实,它多了一份凝重。一种莫名的无奈与沉重,覆盖了肌肤,浸透了它的心灵。谁也不知道它们来自何处,它们的一生,曾经历过怎样的旅程,有多少我无法想象的神奇故事。
也许,亿万年前,它们是宇宙中游弋的一抹尘埃,偶然间,地球成了最后的居所。也许,它们曾依附一片巨石,酣睡在深海的一角,黑暗是梦的惟一主题。也许,一次伟大的地壳运动,颠覆了一贯的命运,把它们推到了这个叫作中国浙江的地方。
再或许,几万年前的一场洪水,把它们从巍峨的山巅冲落到这片平静的江岸。从此,它们终于能触摸阻隔已久的温馨阳光,终于能放纵自己的裸体,让周围的一切任意亲近,给它们无限的一种被称为享受的乐趣。而后,漫漫岁月从它们身上悄然擦过。无论风雨冰霜,无论湍流的冲撞,最后磨砺了所有棱角,留存一身圆润的肌体,与邻里伙伴悄然度日,同饮一江水。每天,它们听熟悉的流淌的声音,感受日出日落遗留的温暖。那里有挥霍不尽的空气,路过的季节少不了给予花香般的问候,给它们太多读不完的春秋梦境。
而我以为,它们并不满足于那一方空间,不愿意活得太单调。于是,一直在那里无声无息地守望,让远去的江水带走它们的心思。也许有一天,被人类的眼睛发现,把它挪出江水,去施展隐藏的能量,好让自己活得稍微有些价值,也能在这个世界种下一枚小小的心愿,哪怕只能体现些许的美丽,那也是它们一生中最完美的期待。
终于,那一天它们被发现了,被带离了生活多年的江。当时,可能兴奋得几天都没睡着觉。耿直的思维多了许多想象的空间,就象经历了又一次无边无涯的旅行。但是,它们绝对不会想到,最终落入园林工人的手掌,被安放在这一排几十米长的黄土坡上,让它们守护这些同样在等待在做成长梦的桂花树。
它们以为是园林工人不小心弄错了。自已想去的地方是一幢幢高楼,或者重迭交错的高架,去支撑加速的车轮,托举沉重的压力。没想到会被冷落,被贬弃在这个城市的绿化带。虽然,还能依稀听到江流的呼吸。但是,在它们的心中,生命的支点就在等待的最后时刻轰然倒塌。那曾经相守相伴的江,每天都在为它们的离去声声叹息。
原来,等待也需要付出。人也一样。不经意间,被他方的欲望绑架了自已的命运。这算不算残忍。
我的目光前后搜索,试图能找到它们落寞的心情。虽然看到的是一张张不同的脸,而相同的是一份份厚重的沉默。都诉说着什么,可我始终听不见,只是隐隐感到它们的心灵在颤动,那里面一定有很多的痛。它们肯定在互相体谅与安慰,但绝不是抱怨,因为它们是兄弟。而我什么也做不了,虽然多少有一些肤浅的想法,也只能给一点轻柔的抚摸罢了。
石头在我眼中都是坚强的缩影,却如今,晦暗的光线下一样怀愁。它们在我心中至少是生存的强者,而今,默默倒卧石板路边,守着黄土的一堆冷漠,在孤傲的桂花裙衩之下,聚首一地,细数无法逃离的命运的桎梏。
沉思默想中,我遗憾的离开。留下一些哀婉的目光。我知道,它们会懂的。
明年桂花香飘的时候,更多的脚步会从这里穿梭。她们会被浓郁的香味醉了心,掉了鼻子。但是,不知道谁能发现,地上蛰伏的石头,深陷在黄土中,连同它们的微笑,它们最终的期望。她们不可能知道石头在那里默默挣扎,相反,还会给痛苦的脸颊踏上一脚。
也许,不用多久,黄土将埋掉最后的一次回眸,以及仅剩的一点坚强。但是,惟一埋不掉的,是它们等待的梦想。不管有多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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