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失败。失败的痛苦让人难忘。
如果某人一辈子从未失败,那未尝不是更大的失败。人活着,不仅仅品味成功,也需要体验失败。没有失败的人生不值得一过。
懂得这一点,是小白给我的启迪。
小白是我的学生,现在读国际学校去了。
之前小白一直向往世界联合书院,她为此做了很多准备。但在残酷的面试中,她被婉拒了。
小白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天,她给班级做了一个演讲。
小白说,我先告诉大家一件事,我被世界联合书院拒了。我觉得世界联合书院太荒唐了,怎么能把我这么优秀的人给拒了呢?
下面是哄堂大笑。
小白继续说,被婉拒之后,我非常难过。这是我人生中的一次重大失败。我对联院如初恋,联院虐我千百遍。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对待失败的吗?
我分三个阶段对待失败。敲黑板,划重点了啊。
首先是找好朋友讲故事。
失败之后,你千万不能躲在家里,把头埋在被子底下,那叫没出息。越是封闭,世界越是遗忘你,你就越难走出来。
我才不干。我告诉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我太倒霉了。我被联合书院拒了。当我把自己的故事一遍遍告诉别人。是的,告诉每一个人。这时候我必须是叙述,必须是故事,还夹杂着调侃。
我发现,我的愤懑和痛苦一次次被稀释,到了最后,我发现倒霉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已经完全超脱出来。我轻轻松松,嬉笑怒骂,那叫一个痛快。
其次是找到一个新目标。
故事缓解痛苦之后,我发现,我虽然不痛苦了,但因为失去了目标,心里空落落的,容易变得麻木。
所以第二步我重新确定目标。既然郎有情,妾无意,那就休怪我斩断情丝,对于联合书院我再无留念。我决定读国际学校,直接出国去。
于是一个新的目标找到了,我重新出发,重新奔跑,很快就把过去一切扔到九霄云外。世界联合书院,是个什么鬼,今日你对我爱理不理,明日我让你高攀不起。
最后才是对失败进行反思。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为什么失败的总是我?如果没有反思,我就没有进步,失败就真是失败了。
但真正的反思一定是在痛定之后,一定是在有了新目标之后,这个时候,你最为冷静,反思也最为客观,你的人生教益也更大。
我的反思是这样的。我太浮躁了,坐不住,想得太多,但读的书太少。我思维够快,伶牙俐齿,但不够深刻、深邃。我看得多,但看不透,抓不住本质,点不到要害。
我今天不害羞地告诉大家,我读书真太少了,这是我最需要反思的。一个人没有大量阅读的积累,你就没有底气,你也没有厚度和持之以恒的战斗力。多读书,是我今后的方向……
小白的演讲给我很多启发。
因为我也曾经历过失败,我觉得耻辱,不敢告诉别人,如同一个贼。
前段时间,学校让我申报江苏省人民教育家培养对象。我有点为难。我觉得这个培养有点用力过猛。教育家怎么可能是培养出来的?谁来培养这些所谓的教育家?有那么多功夫来培养别人做人民教育家,这些人自己为什么不做人民教育家呢?
但校长说了,这也算学校一个荣誉。于是就报了。然后苏州就出线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后来增加了答辩。已经上了贼船,那就只有去了。但我心里一直很纠结,不是担心自己上不了,而是担心上了之后怎么办。我和那些人根本不是一路,也没时间参加活动。我教高三,时间太宝贵了。
答辩有点新意,是无主持人的小组讨论。问了两个问题,一是当前教育发生了哪些变化,二是你如何应对。每个人发言3分钟,然后自由辩论每个人不少于2次,总时间不超过2分钟,最后要自然形成一个组长,代表小组做总结。
当前教育发生的变化当然是老生常谈,不去细说。面对这些变化,如何应对才是要害。
面对教育发生的新变化,我的观点是,首先我们要重新认识学习。
我把存在主义引入教学,存在主义告诉我们,人的存在本身没有意义,但人可以在存在的基础上找到意义,成就自我,活得精彩。学习也是如此。学习对象的意义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名词;是学习者赋予其意义,使得它变成动词。没有意义感的学习是无效学习,不建构意义的课堂是不道德的课堂。
那么如何建构意义呢?结构主义说,世界不是由物组成的,而是由物与物之间的关系组成的,应该在关系中建构意义。也就是说,学习活动是建构学习者与客体的关系、学习者与他人的关系、学习者与自身关系的活动。
其次是重新认识老师。师生关系不再是我教你学,而是一个真正的学习共同体。老师是学习共同体的发起者和维护者,也是学生学习的合作者。所谓自主合作探究不仅仅指向学生,也指向教师。教师不是天然的真理垄断者,他们和学生一起重新经历知识原初发现的震撼和冲动,这是一种新型的教学相长。鉴于此,我把老师分为四种人。引路人——铺路人——同路人——陌路人。老师最终一定要放手,把学生推向前方,使学生自会读书,自会作文,自会做人。
最后是重新认识课堂。我认为未来一定是课程化学习。我在《江苏教育》发表一个重要观点——课程之外无好课。一切没有课程背景支撑的课,都很难说是好课。但老师的课程建设千万不能忽视学生的课程权利……
在此后的自由发言中,也有老师说到课程,我接着做了一些发挥。我说,什么叫课程?课程不是抽象的东西,课程就是一条路,就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从课程中穿越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是课程本身。
为什么?因为课程作为一段路程,有起点,也有终点。起点处是人的各种可能性;终点处是人各种可能性的实现。但所有的课程不仅要尊重学生的课程权利,还要尊重学校特色,但最重要的是课程要解决实际问题。
我举了几个例子。我曾做过三个课程。第一个,我把学生最不喜欢的作文和最喜欢的电影结合在一起,开创了《中学作文电影课》;
第二个,我开设了学生口头作文课程。自主命题、一分钟思考、全班自由口头作文、命题者总结,让每一个学生都完整地经历命题、作文、总结、成文的全部过程,效果非常显著。
第三,我曾在苏州中学工作过,苏州中学是范仲淹兴办的,在中国历史上皇帝给大臣最好的谥号是——文正。范仲淹谥号就是文正,于是我又想到另外一个人曾国藩谥号也是文正。于是我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做了一个“文正课程”,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入手,梳理这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再带着学生一起经历,既学习了传统文化,也锻造了核心素养。
后来有老师批判国家的核心素养是扯淡,怎么可能每科都有核心素养呢,那还叫什么核心?
我说,我曾经参加过国家核心素养方案的讨论会,我想做一个解释。核心素养是国家立德树人的一个重要环节。核心素养不是高标,只是底限,但这个底限一定要保证。
如何保证?那就一定要进课标,所以先有核心素养,再细化分解出来,进入各科新修订的国家课程标准;然后通过制定学业质量标准来检测。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我看到面试官交换了一下神色。我当时以为他们是夸我牛逼,后来才知道他们认为我吹牛逼。
我们组一共11位队友,结果我被队友们一致推选为组长,做最后总结汇报。
我踌躇满志,但还是担心以后怎么请假、不准假怎么办。
但结果出来了,我被淘汰了。真是皆大欢喜!但突然轻松之后,未尝不觉得是一种耻辱。
回头我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是我回答问题不好,还是我没有照书上的标准答案来。什么先学后教,讲学稿什么的。但这不是人民教育家培养对象吗?都指向了分数,这也太猥琐了吧。
会不会是申报材料出问题了?从材料上来看,我不跪着教书,但从来高考实绩都是名列前茅,班级多次全市排名第一。学术也不赖,14本专著,《王开东与深度语文》还进入“教育家成长书系”,核心期刊及省级以上文章有600多篇。在《河南教育》《当代教育家》《教育故事》等开过专栏。多家期刊的封面人物。研究本人教育教学的硕士论文多篇,分别来自安徽师范大学、云南师范大学、湖南科技大学、山东大学文学院、温州人文学院、扬州大学文学院等高校。单单2014年,语文核心期刊《中学语文教学参考》就有2篇研究本人教育教学的文章。
慢慢想,突然又想到一点:表格中有一项,如果你进入人民教育家培养对象,你对导师有什么要求。我的要求是:
学术导师,一定要是有思想、有情怀、有课程实践的大学教授。实践导师,一定要是有主张、有实战、有课堂建树的特级教师。
是不是这个要求太高了呢。鬼才知道?
20分钟之后,我就放下了。真感谢那几位陌生的导师,他们一下就帮我把负担卸下了。就让需要的人去做人民教育家吧,我就做一个普通的小老师,在课堂上慢慢变老。
紧接着,我举一反三,停掉了手头好几个申报工作。我不玩了,以后也不想参与类似的申报。一切被别人掌握命运的东西,都不好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也都有自己的目标。人生苦短,且做自己认为重要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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