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阅读朋友圈,突然看见儿子一条信息:“半夜醒来,想起今天是母亲节,妈妈,节日快乐!”
我赶紧向程老师报喜,想和她分享儿子的暖心话语,结果家里到处找不到她,我一下慌了,赶紧打电话。程老师接了电话,原来早早买菜去了。
我们都曾把妈妈柔嫩的肩膀当做枕头
儿子提醒了我,我也该向我妈妈问好。高三太忙了,有时候连妈妈也忽略了。电话一接通,那边就是我妈妈洪亮的笑声,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她的爽朗。
妈妈问:“今天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我说:“今天是母亲节!给您打电话问好!”
妈妈听了,大笑。这个笑声穿越了千山万水,让我心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其实,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也很少酸文假醋,很多话和情感埋藏在心里,不喜欢说出来。这是我的缺点。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妈妈觉得奇怪:“你姐姐总是早上打电话,你哥哥是夜里打电话,你是傍晚打电话,今天怎么了?”
妈妈连我们打电话的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怪不得每次电话接通,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妈妈就直接喊我。我还一直奇怪,难道她手机屏幕上那么小的字,她能看见?她能认识?现在才算明了。
姐姐是服务员,大酒店上班比较晚,但下班也会很晚,而且手机统一保管,中途不许使用,所以早早给妈妈打电话成了姐姐的习惯。哥哥做保安,晚上转悠来转悠去,所以常常夜里打电话。我很早去学校,放学回来,程老师烧饭,我打电话,时间是傍晚。
妈妈真是个好学生,太聪明了,这么深刻复杂的规律,都被她掌握了。
但我不能往深处想,这样一个规律,我妈妈要经过多少次积累,多少次比较,多少次猜测,多少次判断才能形成这样的认识?
那么,妈妈会在多少个早上期待姐姐的电话?会在多少个傍晚期待我的问候?又会在多少个晚上期待我哥哥的铃声响起?
我们是不是太大意了,这样一想就要落泪。
嘘,别说话,让宝贝接着睡
但我们也没办法,妈妈实在不愿意过城市生活。每次过不了一段时间,她就闹着想家。
她没办法理解城里人,住在对门,都不串门,这哪里叫邻居?更要命的是,我们家对面是空关,是别人家投资的房子,没人住。
去年暑假来我们家,妈妈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程老师每晚给她喝的酸奶,她最喜欢了,程老师还给她淘宝了很多衣服什么的。但都不能留住她。
她走的时候,反复跟我们说,这次满足了,没有遗憾了,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她还不断打听,我们来的路上,带她玩的太极洞。她得记住名字,回去人家问起来也好说一说。
我有点遗憾,因为她老人家腿脚不灵便,我没有考虑带她看更多的景点。今年暑假高三之后,我会想办法弥补。
姐姐在南京,我在苏州,哥哥在上海,我们三个人连成一条线,但我妈妈不会明白,也没有这种概念。木心说,那些大雪纷飞中的人啊。这句话太让人触景生情。
记得有次和同学倪受彬聊天。受彬现在是上海对外贸易大学法学院院长,我们在重点高中的农村班,同窗三年,感情非常好。
有次谈起今时今日的生活,受彬告诉我,他母亲第一次来上海。晚上散步,啧啧赞叹。对他说:“儿子啊,我觉得就像做梦一样,小时候我们劳动的草帽上,就写着上海。想不到,儿子,我们真到上海来了……”
人生的快乐,也许就在我们实现了父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并且扎扎实实把它变成了现实。
去年有一天,我给母亲打电话,明显感觉她精神不大。我问:“发生了什么事,妈妈?”
妈妈说:“没什么,胳膊断了。”
啊?我简直傻了,胳膊断了,还没什么事?我一大老爷们,每次体检抽血,都是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烈士受难的样子。
妈妈之所以不想在城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帮我哥哥看房子。也确实是这样,不管什么房子,只要没人住,很快就朽了,坏了。但因为农村的凋敝,几乎很少有人走动,慢慢路上就长满了蒿草。
蒿草惹蚊子,妈妈讨厌死了。在它们小的时候,我妈妈就打除草剂,但还是灭不了它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妈就火了,就与蒿草耗上了。一个83岁的老人家,向屋前屋后满地的蒿草宣战。
我不知道当时是怎样的情景,但我知道她的倔劲。老人家83岁了,从来没有承认过一次错误,反正都是他人的错,她始终都是对的,我们也习惯了,都以好久没被妈妈骂感到骄傲。
这次妈妈耗上的是蒿草,她挥舞镰刀,用力过猛,结果跌倒了。老年人骨头都是脆的,嘎嘣一下,就断了。但当时她还不知道,继续砍草,只是胳膊隐隐作痛,使不上力气。
我妈妈锄草胜利,场地上蒿草都被消灭
我大姐夫把她送上医院,一检查,胳膊都断了。于是打了一个绷带,还没休息几天,她老人家又披挂上阵,一只手挥舞镰刀,继续战斗,一直到干净彻底的消灭了所有蒿草才作罢。
我听妈妈的故事,想象妈妈的战斗场景,我哭笑不得,但这就是我们的妈妈,我没办法批评她,我的身上就流淌着她的血,我也具有奋斗精神。只是年岁大了,我慢慢走向了宽容,我妈则是英雄本色,永远不变。
妈妈大字不识一箩筐,严格地说,是个文盲。但他一辈子不相信命运,与天斗,与地斗,她只相信自己,相信汗水,相信泥土。这一点对我影响极大。如果说我有一点自强不息,或者说人格还算独立,很多方面来源于我的母亲。
后来我父亲病了,癌症晚期,基本不可逆。医学上彻底没有办法了,倔强的妈妈竟然随着父亲相信宗教了,风雨无阻去聚会,听那些人传道。妈妈学会了很多歌,每次饭前都要祷告。一个人的时候,她就认唱诗班的歌词本,那些歌按顺序都来自那上面。
妈妈是个好学生,对照着唱歌,她居然认识了很多字。在80多岁的晚年,母亲居然成了一个文化人!
过年回家,妈妈常常一个人看歌词本,学而不厌。她经常用粗壮的手指狠狠按住一个字,来请教我是个什么字。我告诉她,并且疏通解释。但她一会儿就忘记,又一次死死摁住了,来问我。由于摁得太紧,反而滑走了。到了我面前,竟然找不到她要找的字,她就尴尬的笑,像一个羞涩的小学生……
我妈妈在看唱诗班的歌本
我这才明白妈妈是按照唱歌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的比照,竟然把一本书上的字都认识了。在我眼里,这是比卫星上天更了不起的壮举。有了这样的妈妈,我不努力都没办法混了。
但我也常常反思,我对母亲独立生活的夸赞,对母亲强大生命力的推崇,是不是就是我对母亲潜意识的预期?这种预期是否有逃避责任的某种考虑?
比如我说,妈妈,等我高三过了,一闲下来,我就接您过来。
对母亲来说,她或许就认为,她来会增加我负担,只有闲下来,我才有功夫陪她。所以她拒绝到我这里,或者勉强来了,一旦开学,她就急着要走。好在我大姐就住在旁边。
父亲走了已经10年,我们的来路只剩妈妈一个人了。哲学上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抛在路上的,但我不信。
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是母亲挑选来的,我们的基因和气质里,都是她的样子,这是一条生命的河流。
母亲节,我祝愿我妈妈节日快乐,永远健康。还有多识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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